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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边有三四排铁质衣架,都有一人高,挂满了洋装,另有一只斗橱,陈列着各色女士丝袜和洋帽,应有尽有,陆白珩不假思索地抓着梅洲君,往衣架后一闪,脊背结结实实贴在了墙上,风雨声一阵阵涌到窗玻璃上,一股寒气在他后颈上蛇一般流窜。
吱嘎——吱嘎——
糟了!
经过刚刚那么一撞,窗户下的铁框微微变形,一时间竟然关不牢了,外头团团的风雨撑满了窗框,以摧城之力压在他脊背上。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惧怖感,排山倒海,无力回天。
他背上的衣服尽数被雨水打湿了,伤口冷得钻心——直到一条绸裙被抛到了他身上,又往他脑后攮了几层,这才把风雨声险之又险地堵在了窗缝里。
仅仅是下一秒,门就被推开了。
两个警察走进来,拿帕子在帽顶上擦了一气,紧接着把屁股往沙发上一撞,大腿猪尿脬一般弹动了一阵,这股惬意的余波直打到了脚板面,两个人都挺直不动了。
这两人都是跟在吕副队长身边的弹压警,这回临时被调来,追着杀手跑了一下午,浑身骨头都在造反,实在支撑不住了。
室内的灯光,柔和而明亮。
“啊嚏——什么气味!”
“香水味你都不认得?你李三更该不会是只童子鸡吧?”
“我这不是被这股骚狐狸味儿给冲到了么...说起来,刚刚那女人你认得?老相好?”
“红莺嘛,从前也是蓉城出了名的风流人物,要我说,梅家敢娶这骚狐狸进门,祖坟里怕是埋了琵琶精了,要让梅老爷知道儿子跟姨太太睡到一个被窝里了,嘿!这狐狸精一准吃不了兜着走!”
“怎么,听你这语气,你还和梅家有交情?”
“倒也说不上,只不过我有个姑表兄弟也跟盐业沾点亲戚关系。不过他做的是盐运生意,从淮扬绕道蓉城过来的,两头没什么妨害,最近就指着梅老爷引他进盐业总会呢。这姓梅的也是只笑面虎,还没谈下来呢。”
“嘿。”
被叫做李三更的警察短促地冷笑了一声,不说话了。
“怎么?你话里有点旁的意思?”
李三更摸了支烟出来,往嘴里一塞,拿通红的烟屁股指着他,大嚼一通,这才道:“这可真是运气!”
“哪门子的运气?”
“你还不知道?”李三更压低声音道,“过了今晚,蓉城这帮子盐商就要倒楣啦!你那亲戚还留在淮扬么?你赶紧劝劝他,别从蓉城过了。”
他还要卖个关子,捏着烟屁股猛抽几口,看得对方急眼了,这才压低声音道:“委员长在火车站遇刺了,动手的就是几个盐商。”
罗二吃了一惊,追问道:“这么大的事情,就没一点风声传出来?”
“这不是传进我耳朵里了么?”李三更道,“我刚听商四说,杀手已经被处理干净了,为首的就是阎锡云。在陈处面前,他便有天大的本事,也终究不过是肉体凡胎——砰!”
仅仅是对方唇齿中模拟出的一声枪响,就将陆白珩的思绪轰出了一瞬间的空白。
这种不可遏制的震颤一路轧到了他的牙床上,仿佛那是两行精钢制成的铡刀,稍有闪失,就会切断他的舌头。可即便他用尽全力躲闪着这骨肉连心的痛楚,口中依旧尝到了一缕血腥味。
他脊背上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了,背后的窗板趁隙挣脱了桎梏,发出了吱嘎一声轻响。
“什么声音?”罗二喝道,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陆白珩眼中厉色刚刚一闪,左臂伤处就是一阵剧痛,仿佛一把冰冷的银汤匙在骨肉里刮了一圈。
梅洲君那几根手指扼在他的伤口上,冷定如铁。
“忍住。”他以口型道。
与此同时,更衣室的大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是我。”
“商四组长?你们这么快回来了?”
商岭嗯了一声,道:“有没有发现杀手的下落?”
“我们把附近都查遍了,杀手估计已经跑了。”
商岭沉吟道:“既然如此,也没必要继续追查下去了,你们回去向吕副队长复命,今晚有一场全城搜捕行动,尽早作好安排。”
李三更忍不住道:“商组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不是你该探听的事情。”
他碰了个软钉子,敢怒不敢言,却见他商岭无声地环视一周,手指忽而在枪套上一叩。
他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那是个噤声的指令。
空气中的香水味浓郁到了刺鼻的地步,商岭循着气息走了几步,那只被摔碎的香水瓶赫然在目,香水已经积成了小洼。
他的靴底就踏在那一摊玻璃残渣上,用力一碾,迸出一串刀剑厮磨般的噪响。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几个组员一拥而上,把几排铁质衣架一举推开!
窗户半开着,风雨斜侵。
“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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