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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霜雪,风尘知己。】
梅洲君没有动。
吞入腹中的火终于在这一眼间烧起来了。
他的眼珠很烫,烫得像刚刚煅烧成的一对玻璃珠,在眼眶里吃痛一般转动,他甚至能看到自己粉红色的内眼睑,和一根根剑拔弩张的睫毛,眼前所见,都笼罩在一片模模糊糊的红光里。
对方的面孔就在这空前不安的打量中,一寸寸逼近了他,海中望月一般,皎洁到了清寒的地步。
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特质,仿佛天然不可触碰,不可亲近,却在此刻温柔地合围过来。
梅洲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抱歉,是我冒昧了,”连暮声一怔,转而扼住他的手腕,把他往车里轻轻一带,“你在发烧。陈嗣,去最近的医院。”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嘴唇抖动片刻,终于忍不住道:“大少爷,时候不等人,难道就这么眼睁睁...”
连暮声不容置疑道:“去医院。”
汽车发动起来了。
梅洲君一偏头,歪靠在了车玻璃上,昏昏沉沉地汲取着窗玻璃的热度,只听见那交谈声沉闷而模糊,仿佛隔了一张湿毛毡似的。
他近乎本能地捕捉到了谈话间耐人寻味的意味。
司机何曾质疑过连大少爷的决策?
时候不等人,他要去做什么?
城里大乱,且不论连部长状况如何。以连暮声的身份,又何以抛得下连家众人,悄悄出现在这里?
这一切的异样都在他脑海中翻涌起来,只是受困于混沌的思绪,迟迟不曾成型。
很快,连暮声的手指又追过来了,托着他的面孔,给他喂了几口热水。
“陈嗣,停车,去拿我的大衣来。”
司机应了一声,停车下来,几步绕到车后,取出了一口皮箱,从中捧出一身柔滑的猞狸皮大衣来,正是梅洲君穿过的那身六条脊。
连大少爷显然没怎么伺候过病人,一条猞狸皮劈头盖脸地拥过去,一时间连梅洲君的口鼻都淹没了,他略一迟疑,又伸手把领口往下垫了一垫。
不料却烘出了梅洲君一段晕着赤霞的侧颈。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看了一眼,又重新把领口拢正了。
这几根手指呆头呆脑的,有点局促似的,和他平日里的做派毫不相衬,却不知怎么的,令梅洲君的脊背微微一松。
“不用去医院,”梅洲君揉着眉心,往后避开了他的手,“我缓一会儿就好了。”
连暮声仿佛明白了什么,沉吟道:“陈嗣,转道去养鹤小筑。”
司机欲言又止,嘴唇在后视镜的倒影中交战片刻,终于一打方向,深入法式洋房建筑群中,朝北驶去。
还没来得及开出多远,迎面就撞来几道白瀑似的灯光。
那光线异常刺目,从每一扇车窗顶上撬进来,梅洲君一时皱眉,在窗玻璃上困厄地辗转起来,脸颊边渗出一片潮红。
“抱歉。”连暮声轻声道。
这一次,他的声音仿佛近在咫尺。梅洲君猝不及防,竟然被他以几根手指牢牢摄住了。
他的手指力度柔和,带着某种清凉解渴的错觉,梅洲君喉结滚动,下意识地抓住那只手,用力蹭了蹭,这才长长喟叹了一声。
连暮声手指一动,徐徐摩挲起了他的鼻梁,力度微不可察,像是生怕惊扰什么小动物似的。
但仅仅是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就令这海上的泡影一触而破,梅洲君惊觉过来,短暂地睁了一下眼睛。
只见连暮声的指腹上赫然是一层淡淡的铁锈红。
血?哪来的血?
梅洲君心中一动,侧目去看车窗中的倒影,只见他鼻梁上赫然是一串胭脂似的血印,衬着煞白面色,乍看去,如同登台前敷粉上妆一般。
是刚刚杀人时溅上的血迹,没来得及擦拭,被连暮声撞了个正着。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巡警车刺耳的鸣笛声已经逼近到了耳畔。路口的巡逻警被惊动了,各自举着手电筒,从四面合围过来。
“什么人?此路已经封锁,立刻停车接受检查,任何人不得继续往前!”
陈嗣降下半边车窗,探出身,递了张通行证过去:“各位长官,这是我们大少爷的车,实在是有要事在身,还望长官放行。”
巡逻警就着灯光,翻看了一遍:“连部长家的大少爷?得罪,还请降下后车窗,我们需要确认一眼。”
梅洲君的手指微微一动。
只是连暮声的动作比他来得更快,他甚至只来得及听到衣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一道黑影已经笼罩在了面孔上。
紧接着就是鼻梁处传来的一片温凉。
梅洲君额头烧得滚烫,慢了一拍才惊觉过来——连暮声正在吃他鼻梁上的血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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