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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老爷的唇须微微跳动了一下,心中不免诧异。他们这一行人装备精良,水匪显然颇为忌惮,他肯出这一笔钱将事情抹平,已经算是天大的面子了,怎么会有人不识相到这种地步?
再说了,盐这种东西不同于寻常货物,一旦落了水,那便是血本无归。
此举不像是图财,倒更像是寻仇,由匪帮作出来,更添三分古怪。难不成真有人会不计得失,只为了泄一时之愤?
“这伙人胃口不小,我们是漏了底细了,”梅老爷低声道,“福平,派两个人偷偷下水,看看水底下干不干净,是不是拦了渔网。”
“是,老爷。”
梅老爷盯了那水匪片刻,又和和气气道:“这位小兄弟,我们生意人讲究的就是个守信,这批货是代人押运,全抛进江里未免说不过去,不如这样,你们开个价码,要是谈得拢...”
“少说废话,”水匪不耐道,“你们等得住,这艘破船可撑不了多久了,不想眼看着老婆孩子沉江,就痛快点儿,把货扔进水里!否则——”
梅老爷摆手道:“慢着——无凭无据的,拿什么作担保?”
“担保?”水匪喝道,“还有讨价还价的工夫,看来这几条性命是算不上数喽?”
他这一声喝罢,立时有几个水匪调转长叉,往四姨太的小船上一通乱捅,这一群妇孺正挤在船头发抖,蓬头散发,鞋底都被江水浸透了,落魄得与水鬼无异。
偏偏长叉又迎面挺刺,一股寒芒直刮在脸上,众人魂飞魄散之下,纷纷惊叫起来。
“老爷!老爷!”
“救命哪!来人,快来人呀!”
“爹爹!”
梅玉盐更是手脚并用,紧紧扒住了船头,嚎啕大哭起来:“爹爹!快来救我们,坏人,坏人要杀我们了!”
梅老爷避而不看他,道:“话不能这么说,要是我们抛了货,你们却不肯交人,岂不成了蚀本的买卖?不如这样,你先将我的妻女放回,我自然会分批将货抛进江里,绝无二话。福平,给大当家见识见识我们的诚意。”
“是!”
福平应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跳到驳艇上,一手将篷布扯开一角,露出底下成摞的盐袋来。
他一手扯出一个,五指鹰钩般往麻袋里一抠,直把盐袋拖到了船边,这才从后腰拔出一把匕首来,连捅数刀。
这几刀他并没有收着力气,刀锋直贯而入,盐袋里瞬间如河堤决口一般,冲刷出大股大股白盐来。
“一袋,两袋,三袋...五袋!”福平提足一口气喝道,“货已经备好了,先放一个过来!”
他们这头交涉的时候,梅老爷便悄悄踱回了船舱中,那张白胖的圆脸飞快阴沉下来。
“怎么样?”
“老爷!”福宁急忙迎上来,“果然应了您的话,这底下确实有暗舱!”
梅老爷摆摆手,道:“大惊小怪什么,跟了这么多趟船,你还不懂船上的规矩?”
福宁道:“您教训得是!”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是古人留下的法子,”梅老爷道,忽而将脚步一停,拿鞋底用力一碾,隔着一层舱板,底下却并非湍急的流水声,而是另一种空洞的回响,“是这里?”
梅家的商船,向来在底下设了暗舱,用来储藏财物,以备不时之需。久而久之,倒也成了几大盐号间不成文的规矩。
这一条电船是临时租赁来的,他本来倒也不指望什么,只是刚才拖动铁椅时的响惊动了他,令他多留了几分心思。
这倒也是难得的运气。
“是!”福宁道,取了短刀,摸到一条不起眼的窄缝里用力一撬,果然翻起一块几尺见方的铁板来。
里头已被密封的皮袋子堆放得满满当当。
梅老爷伸手一探,这暗舱底下便是一层铁板,能感觉到江水一股股冲荡在上头,那种阴冷的潮气扑在他手掌上,令他不自觉地皱了一皱眉头。
“这么潮?能放多少东西?”
“零散的都已经装好了,有几箱子皮货和珠宝太打眼,福如他们还在设法送过来,老爷,这么一趟下来,终归还是有些折损。”
梅老爷捻着胡须,道:“打人家的地盘上过,哪有不割肉的道理,这样也好,省得接下来再生事端。至于抛下去那几十袋盐,由他们抢去,看看能钓出个什么王八来。”
福宁瞟了一瞟他,见他脸孔上一派泰然,终于忍不住道:“老爷,那姓罗的必然是个祸害。依我看,水匪就是他招来的,事到如今,还不除么?”
“除他?”梅老爷哑然失笑,“他现在得偿所愿,正做着左右逢源的大梦呢,恨不得插翅飞到岸上,再也没比他更诚心诚意的了。
要是再遇上暴雨暗礁,有的是他出力气的时候。只有一点,千万把人看牢了,以免他跳船走脱。”
梅老爷一口气说了这一番话,忽而将黑眼珠往上一抬,自垂坠的眼皮里劈出两道精光:“你记着,这不是我们的地方,无论什么账,都等上岸了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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