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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决计也不会想到,他大哥竟然还有被重赋七情六欲的一天。】
“烧着舌头?”陆白珩大为稀奇,“他也有这种时候?就你们师哥这张嘴,无风也能掀起三尺浪,火见了他躲还来不及呢。”
梨药小声道:“师哥也不是天生就会唱戏呀。”
陆白珩一下就被他说哑火了。
他突然意识到,他所见的从来都是梅洲君的某个侧影,这也不能怪他有失偏颇,是这家伙异常狡黠,总如水中月影一般,闪闪烁烁的,从来不肯正脸示人。
梅洲君仿佛天生就是会唱戏的。
这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印象?
是...
那还是前几年的事情,当时陆雪衾刺杀了力行社的首任书记长陈胪,力行社草创初成,根基不稳,差点就此分崩离析。不料陈静堂趁势上位,铁腕立威,兄弟二人在其党羽的疯狂追杀下,一度退到西南一带活动。
那时候陆白珩对他大哥是畏大于敬的。哪怕同为陆氏遗孤,两兄弟也很难说得上亲近。
关于陆雪衾的少年时期,他所能回想起来的,就只有寒室孤灯下,他哥半明半暗的一张脸,各种鬼魅般的访客,深夜里听不懂的密语和纷争。
不论是陆雪衾,还是他父亲的旧部,都是一群走在黑暗中的人,身上永远萦绕着风雪般的寒气。
他从记事起就被那种「死志」所震慑了,方知复仇乃是拼却一生,为死者而死,最终带着一点可怜的、说不出是痛是快的报酬,消融在黑夜中。
他是决计也不会想到,他大哥竟然还有被重赋七情六欲的一天。
当时为了联络旧部,陆雪衾设法掌握了一个位于川湘铁路沿线的电报支局,两省交界处向来是各路军阀角逐之地,力行社鞭长莫及,偶尔有几路追兵,也被兄弟二人引开,处理得一干二净。
这种刀锋上的平衡没能维持多久,电报局里来了个奇怪的客人。那是个面孔青白瘦削的年轻人,举止畏缩,身穿长衫,却总是紧夹着两条胳膊。
此人几乎每日都会来电报局拍一份电报,送往蜀地。其上大多是几句拼凑来的酸诗,盛赞女方面容,只可惜文采实在平平,每日翻来覆去都是什么「杏脸桃腮」「曲眉丰颊」「腮腻凝脂」,鲜有交心语。
想必是两地交界处正值战乱,暂时断了信件往来,只能用电报一解相思之苦。
这些电报都是由陆白珩发出的,他心里发笑,但碍于乔装,没去细问。
只是年轻人连拍这么多封电报,迟迟没有回音,那种不安日形于色,甚至到了惊悸的地步。
“有给我的么?”
“有了么?”
陆白珩抬头看了一眼,竟然被他深陷的眼窝吓了一跳,那简直是古书上撞见精魅的书生了,在情爱的催逼下,整个人日见枯槁。
这年轻人精神恍惚,又朝他递送电报纸,蓝布长衫已被水洗得发薄了,肘腋间赫然是个拳头大小的破洞。
要知道川湘两地的电报是每字一角,这么日日递送,恐怕早就把他那点儿家底抽干了。
陆白珩再一低头,望见电报纸上竟然又是那几句酸话,什么「杏脸桃腮」,和前几日的一模一样,下意识道:“你不是拍过了么?”
也不知这句话戳中了年轻人的哪块心病,他竟然大叫一声,跌坐在地上,脸色霎时间由青转白,没等陆白珩把他拉起来,他已经一把扯回了电报纸,没命似的逃出了电报局。
陆白珩那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偏偏那天夜里下了大雨,陆雪衾迟迟未归,电报局里异常昏暗,只能听见风雨一阵阵扑在窗上。他设法截断电源,托辞断电,独自留在局里抢修。
当时的他绝对不会料想到,那夜大雨之中,竟然涌动着无尽的血腥气。
等到后半夜的时候,他突然看见对面小楼上的灯光闪了几闪,突然熄灭了,那正是陆雪衾传来的一条短讯——可杀,勿妄动。
看来又是一路不成气候的追兵。陆白珩正是最年轻气盛的时候,心痒难耐,恨不得能拿这几个杂碎练练手。
但他心里也清楚,这些人一旦落到他哥手里,就仿佛从未出过娘胎,一点影子都不会留下。
直到一串枪响洞穿了雨帘。
——砰!砰!砰!
陆雪衾怎么可能在这附近动手?
陆白珩心中一凛,只道是出了什么变故,当即悄然而出。电报局外一片漆黑,似乎连附近的电路都被切断了。
这种动静已经惊动了附近的军阀武备,车大灯的影子从街巷深处蛇行而出,在大雨中亮得发寒,很快就有叱问声响起。
这地方势力更迭频繁,新来的守备军唯恐坐不稳屁股,常常盘查,平时应付起来并不困难,只是眼下显然不是添乱的时候,就在陆白珩退回电报局的途中,踢中了什么东西,血腥味立刻弥散而出。
以他多年出生入死的阅历,哪能不知道这是什么?
陆白珩暗骂一声,这死人偏偏就横尸在电报局的后门边。这伙大头兵哪怕蠢笨如狗,也能闻着腥味追过来了,平白添了许多麻烦。
他拿火机照了一照,入目的赫然是一身沾满了泥土的青布长衫!白天所见的年轻人倒扑在泥水里,肚破肠流,看起来是挣扎颇久才气绝的。
难不成是陆雪衾杀的?
陆白珩满腹疑云,好在有个毁尸灭迹的老本行在,就在他拖起尸首时,突然听到了一串轻微的簌簌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跌落在了地上。
那是...一叠信纸?
陆白珩手快于脑,就在匆匆一瞥间,把这要命的祸患抓在了手里。这一叠信纸被血水浸过,只能隐约看出个大概,几乎每一页上,都用蓝墨水画了几幅女子小像,正面侧面俱全,结构精准,附有几行眼熟的酸诗。
信纸上的女子样貌各异,各个年纪颇轻,脸颊丰润,颇有些少女的娇憨之气,只是在血水浸泡下,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凄厉。
最末一页则是一封言辞客气的来信,说是白先生最近遭遇的医疗诉讼官司,龙川先生已经听说过了,很是同情。但如果没有抱定必要的决心,就不要再来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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