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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不敢折白梅。】
“你们陈将军呢?”
“白处长?将军近日头痛症又犯,却不肯歇着,只坐在桌前翻他的旧书,我也不敢打搅,除此之外,并无什么异动。”
“什么旧书?”
“都是查过的,委员长当年下了令,要陈将军静心修养,远离时局,我们都时刻留着心眼呢。”
“也难怪,他陈静堂不能耳听八方,龙困浅水,自然头疼,看来这病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
谈话间,白舟峻已趁着暮色,穿过了数道铁门。这宅子是岭南大户的旧居,幽深雅致,却处处落锁,无不显出囚笼的本相。
警卫队长朝白舟峻背后望了一眼。果然又是一列抬着箱子的力行社员。
箱盖半敞着,依稀能望见许多厚重的大衣,另有德国产的暖炉数套。
“这是今年的过冬物什。我不去讨他的嫌,你代为送去吧。”
“白处长,仍照往例?”
白舟峻掠他一眼,警卫队长心下了然,大为唏嘘。
岭南这地方终年溽热,御寒衣物却一年不落地送来,无非为了委员长昔年那一番挖苦。
——你陈静堂偷天换日的本事,荒废了岂不可惜?等偷来三尺积雪,再现身人前吧!
岭南何来三尺积雪?这便是要将他困到老死!
委员长对这得意门生的背叛颇为耿耿,每年必要过问,奚落起来亦不留情,这些过冬物什一股脑儿地往软禁处送。
警卫队长刚清点罢,便见白舟峻的目光穿过铁栅门,落在了院落深处。
一树瘦梅,倚在窗畔,零星几点花苞,病怏怏地半睁着眼。
警卫队长道:“白处长好眼力,那便是陈将军的居所。”
“什么时候种的梅花?”
“梅树早就有了,宅子的原主人从北边儿移过来的,都耐不住天热。陈将军闲来无事,侍弄颇久,竟也救活了一株。”
白舟峻久久没有说话。踏入此门以来,他脸上的表情始终不曾越界,那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最能独善其身的漠然。
但在这一瞬间,他却紧盯着这一树白梅,颊侧的肌肉突地一跳,仿佛目睹了一出荒谬绝伦的笑话。
他们这样的人,何曾有过傲雪凌霜之志?
与聪明人共事永远有这样的恐惧。即便回头再看,也不知他是在哪一刻,背身走上了歧途。
他眼中的惊疑都如箭镞般钉到窗框上了,那道伏案的人影犹自岿然不动。唯有残英数点,因风而起,荡入窗框。
呼——簌簌,簌簌簌!
陈静堂在一种难言的心悸中抬头,眼前夜色朦胧,几如隔世而观。
风里隐有雪霰,寒气酷烈,却压不住涌动的梅香,更远处则传来觥筹交错声,有人在灯下宴饮正酣。
两三眼扫视下来,他已将众人面容与身份一一对应,都是蓉城各界的名流。
这是——是在鹭园的赏梅宴上,是……十年之前。
他心性坚韧远超常人,甚至不留恍惚的余地。在这一刹那,便已明白自己身在梦中。
也许是软禁的时间太过漫长,近年来,他难免梦到些陈年旧事。有时是贫寒孤愤的少年时代,有时是那些生死交睫的瞬间,一切都环环相扣,秒针转动声如冷雨滴滴坠地。
他一遍又一遍,旁观着自己一生的抉择。
从来深思熟虑,也就无从后悔。
但这一回……在意识到所处的瞬间,他心中便突地一跳,涌起一股冰冷的战栗感。
如果不曾记错,此刻他的大衣口袋中,正藏着一张相片。
鹭园梅花向来是蓉城一绝,那一年由盐商总会做东,接连设了十天的宴,他以连暮声的身份亲自驱车前往。
既是为了替委员长把清蓉城政商界的暗脉,也是为了验证一条线索。
——雪衣人一个代号为「杏花」的属下生出叛心,设法向力行社递来了暗讯。
力行社的人接到暗讯后,即刻抵赴接头处设伏,却不见人影,仅从雪中掘出一卷胶片,洗出了三十七张相片,另有半张信纸,写着两个小字——救他。
救谁?
三十七张相片都是在鹭园所摄的,时间不难判定,十天里唯有那一日放晴。
相片上的人都是蓉城名流,神态自若,毫无被胁迫的迹象,力行社员暗中调查过数轮,各人身份皆无异样。
一来二去,那一沓棘手的相片便转呈到了他案头上。
对他而言,谜题并不难解。
相片中有个年轻人,目光清亮柔和,隔着相片的黑白二色,犹能猜到他颊上冷风熏出的绯红。
拍照之日雪霁,只有年轻人衣上披雪,连睫毛上亦沾了雪片,大概是从梅树上不慎摇落下来的。
衣上着雪……
拍照者虽不言明,但那一股缠绵于风雪的冷意,却暗示着二者间的某种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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