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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见武阳郡主的人很多,俱都满面堆笑,谦卑地向门子诉说着什么。明月是应召而来,所以可以越过众人,由郡主府的人直接引入。
不必回头,明月都能感受到背后一道道满是羡慕和嫉妒的火辣视线。
她近乎本能地挺起腰背,用力掐了掐掌心,又在步入郡主府的瞬间做低眉顺眼状。
无论初衷如何,是误打误撞也好,有心筹谋也罢,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一定要抓住。
京城寸土寸金,但郡主府却极大,还有一个极尽开阔的带巨大人工湖的后花园。
冰封的湖水上白雪漫盖,分外美丽,而一身火红骑装的武阳郡主正在湖边捶丸,不远处还有一匹五花马,想必是骑了会儿马就腻了,又半道跳下来游戏。
许是先入为主,提前知晓了武阳郡主与常夫人的一点关联,明月依稀觉得二人确有二三分相像,年纪也相仿。只是武阳郡主浓眉大眼,五官更英气,身量也更高大些,像个纯正的北方人。
明月随侍女走近时,武阳郡主打出去的弹丸进了一枚,四周一圈儿小黄门、婢女便都拍手喝起彩来,“郡主打得真好!”
武阳郡主过了瘾头,大笑着将球杆一丢,自有机灵的黄门接了去。紧接着便有婢女递上热手巾,武阳郡主接过,抬眼望了明月一望,边向不远处的暖阁走边漫不经心道:“你便是杭州来的丝绸商?前儿那料子是你做的?几岁了?”
她的姿态非常从容、闲适,拾级而上时还顺手摘了一朵怒放的金色山茶花,脚步不停,把玩两下后抬手簪于鬓边。
下一刻,便有黄门悄然上前,将那本缺了一块的名贵山茶花连盆挪走了。
明月的目光从光秃秃的花杆上一扫而过,赶紧落后两步跟上,确保对方既能听清,又不至于靠得太近冲撞了,“回郡主的话,正是民女,十七了。”
“还是个小丫头呢,”进了暖阁,武阳郡主将渐渐冷了的手巾丢到一旁,又接了香脂,斜靠在窗边的织锦软榻上抹手,“那日的丝绸你还有多少?”
暖阁正门大开,正对湖景,空气清爽而湿润,室内却春意融融,且不见一点儿烟火气。地上铺着上等波斯绒毯,又细又密,踩着便如身在云端,合着角落里整块翠玉雕刻而成的狮子扑球云顶香炉内散出的细细香雾,浑不似在人间。
在渐渐散开的手脂幽香中,明月谨慎道:“此物得来不易,损耗颇多,民女呕心沥血,此番上京也只得三十来匹。”
郡主浓眉微蹙,“不够。”
那六匹布才能做几件衣裳?况且还要先往宫中孝敬。旁人不说,皇后娘娘那里每样至少要六匹,这就是十八匹了,皇上亦然。后宫的妃嫔与她无关,献给皇上的那份,他老人家自会分派。但还有太后和几位公主、王妃呢,外面又有各路叔伯婶子,还有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
纵然不全送,光眼前这些就要一百多匹了。若再周全些,头茬一百五十匹打不住。
送人不光要算本人,还要考虑对方的日常交际,将他们的对外赏赐也算进内,这才叫贴心。
明月闻弦知意,“回禀郡主,民女离家北上之前,已吩咐下头的人日日做着,只是此物既讲究灵性,且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一日最多只得六匹罢了,少时三匹两匹也是有的。再者杭州多阴雨天,或是年下遇着某样染料短缺,就更难了。不过民女离家已近一个半月,粗粗估算,怎么也能有一百二十匹上下。若郡主不弃,民女愿意即刻献来,只是需要些时日。”
其实明月估摸着能有一百四左右,但万一呢?还是保险些好。
同样的话对不同的人说,效果当真截然不同,这些染色的料子若对外说一天只能得六匹,恐怕许多人要嗤之以鼻:不过就是拿胚布染个色罢了,能有什么难的?
可达官显贵们却最信奉慢工出细活。一天六匹少么?不少啦!如缂丝、苏绣之流,一年一匹的多着呢。
“杭州……”武阳郡主修剪精巧的指甲轻轻点了点,似乎觉得有些远。
明月立刻道:“离开杭州时民女已同下头的人说好了,离家后第二个月在应天府徐州南面辖下某码头交割,若民女即刻启程,二十日必回。”
两边相隔不算太远,但若一切顺利,染坊那边能攒出二三百匹布,数量太大,必须得装大马车走大道。这么一来,难免耽搁,二十日也免不了要日夜兼程。
“哦?”武阳郡主似笑非笑,“你倒未卜先知。”
明月低头,“不敢欺瞒郡主,民女头回进京,本也只是来碰碰运气,想着若不合贵人们的胃口,便去地方上兜售,也好免去南北奔波之苦。”
来之前她已经做好两手准备:能在京城卖掉最好,若卖不掉,就联合固县的李掌柜和杭州的薛掌柜,同时发力!
武阳郡主点点头,也不知信不信,只是仍不满意,“太慢。”
今儿已是腊月初五,等她二十天回来,还要四处送,又得一两日,各衙门早都封印放假、预备过年,各家各户该走动的也早走动完了,哪里来得及裁剪新衣、宴饮玩乐呢?
还慢?明月属实没招儿了。
不过武阳郡主本也不指望她,略一沉吟便道:“叫我的亲卫队带你去,直走官道,逢驿换马,各处均不敢拦截,最多六日可回。”
这话不是同明月商议,而是命令,因为武阳郡主刚说完,她身边的婢女便下去安排了。
说完,武阳郡主又看了明月一眼,“市价多少?”
明月恭顺道:“雕虫小技,幸得郡主青睐,已是三生有幸,民女……”
她尚未说完,武阳郡主便不耐道:“休要聒噪。”
明月一噎,一咬牙,“七十两。”
外面的上等染色布差不多就是这个价,若卖给寻常富户,她肯定要加价。但这可是郡主啊,她不敢。
没有店铺,不雇伙计,不必缴纳额外赋税,七十两的售价已经能赚很多了。
武阳郡主瞥了她一眼,似乎有些诧异,半晌突然轻笑出声,仿佛被什么取悦了。
要高了吗?不能。
要低了?郡主觉得这个价格配不上她?
正当明月心里七上八下之际,武阳郡主竟站起身来,倒背着手围着她转了两圈,语气中添了几分戏谑,“我现在相信你是误闯京城了。”
她喜欢稀罕东t西,一年到头都有天南海北的人竞相进献,那些人要么图门路、求庇护,分毫不取;要么图财爱富,狮子大开口……可这个姑娘,还真就本本分分照着外头的市价来。
该说她胆子大呢,还是真的无所图,所以傻乎乎的?
明月不禁头皮发麻,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猛兽盯上了。
应对一般的民间富户和底层小官,她能凭借天赋、直觉和一点历练出来的小聪明逢凶化吉,游刃有余,可是京中这些能轻而易举决定她生死的达官显贵们……
恰恰因为没有经验,武阳郡主反而不大计较,蓦地收回视线,突然问了句貌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杭州好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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