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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人们夺路而奔,跳上巧夺天工的大船,朝着大海深处疯狂逃窜。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刺眼的光从那上岸鲛人手里飞出来,将海市蜃楼里的一切笼罩进去,天上白玉宫自绝于世,从此,滞留水中的鲛人和高山人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白玉宫里的器灵们疯狂地以身引火,终于,那个诡异的、刻满了鲛人的穹顶也开始坍塌,一整块鲛人“石像”砸在宣玑脚边,胳膊扫过他的小腿,宣玑定睛一看,差点口吐芬芳——原来所谓“石像”只是落满了尘土,时间长了,结了一层石头般质地的壳,此时石头壳掉地上摔了个稀碎,露出了里面新鲜的鲛人尸体。
整个穹顶随着白玉宫解体砸了下来,两条腿的鲛人大族长掌上明珠像一颗跌落凡间的星星。
几个人脚下的地面、周遭的海水、白玉宫、熊熊燃烧的离火……所有东西都消失了,因果、历史、事实,一切不可更改的东西都短暂地乱了套。
只有那颗房顶上掉下来的“星星”以极缓慢的速度滑过,只要一伸手,就能抓住它,改变它的轨迹。
假如数千年前,高山人没有向贪欲跪地称臣,他们应该依旧太平地与鲛人比邻而居。偶尔与人间来往,做些节制且无伤大雅的买卖维持生计,直到千万年后,陆地上无数先天灵物杳然无踪,各族走马灯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场,改朝换代、生生不息,大洋深处还有鲛人飘渺的歌声。
燕秋山从那颗星星里看见了蜃岛,假如他们先一步抓到了罪魁祸首银翳和那个木偶,肯定能及时销毁活珠,打散蜃岛,然后平安地请来环保部门,把海上残留的污染物清理干净,联系善后科找专家做个海洋垃圾的教育讲座,风神功成身退。
那样,知春还是他的知春,跟他一起带着风神,偶尔回刀身休养,大部分时间都像个普通人,因为争论鸡蛋的正确煮法和护着手下不争气的小崽子跟他拌嘴。
局里也没有那个荒谬冷酷的“全责协议”。
那颗“星星”从他眼前划过,燕秋山死死地抱紧了知春的通心草人偶,糊伤口用的金属都从他掌心浸出来,化作一副手铐,牢牢地铐住他自己,骨折的小臂没了支撑,立刻变了形,已经愈合伤口再次撕开,钻心的疼。
燕秋山不在乎疼,疼能让他清醒,记起盛灵渊方才说过的话。
盛灵渊眼前闪过无数画面,时间乱流带着他瞬间重生了一次。
他仿佛回到年幼时,这一次,他再不会对所谓“母后”产生任何幻想,也再不会对“老师”有一点盲目的孺慕之情。
巫人族长没有死,东川没有覆灭,阿洛津只是单纯地跟着他,冲着自己少年时的英雄梦狂奔而去,没有深不见底的仇恨,也没有剑走偏锋……巫人老族长也想借着少年人的冲劲给族人多留一条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由他去。逢年过节,叛逆的少族长还能骑马回东川,嬉皮笑脸地挨几鞭子,就可以回家吃饭。
他会提前很多年推倒南归塔,组建清平司,微煜等跳梁小丑再没人可勾结,献上印玺,拜伏称臣。丹离黯然退场,他的剑灵毫发无伤,又不求上进地浪荡了好多年,修炼出一个人身。
小玑从来没有孤独过,从来没有吃过苦,从来没有背负过任何责任。他是个天生双翼、无处不可去,眼角有一颗小痣的……漂亮的草包。
他可以耐心地等剑灵长大、懂事——实在不懂也能凑合,反正他给得起地久天长的陪伴,应该算有资格拥有这只朱雀族的小小遗孤。
这时,识海中有人突兀地出了声,打断了盛灵渊在错乱时空中的白日梦:“喜欢废物和巨婴?陛下,您这审美也太雷人了。”
盛灵渊倏地回过神来,时间乱流里,他看不见宣玑在哪,反倒是之前那口血连上的共感,机缘巧合地没断开。
宣玑在心里问他:“抓住它,真能让时间倒流,过去重现吗?”
“别乱动,”盛灵渊警告道,“不是玩的,我想办法把你们带出去……宣玑!”
相连的识海让他瞬间明白了宣玑想干什么,与此同时,一只熟悉的手从虚空中伸出来,一把捞起了那颗“星星”,盛灵渊头皮都炸开了,想也不想地攥住了那只手。
两人连着共感,盛灵渊能清楚地感觉到宣玑浑身变得僵硬,正在被时间规则吞噬同化:“松手!你有没有轻重!”
宣玑却不理,透过识海,他用一种轻柔地、近乎撒娇的声音说,“灵渊,你心里有我,是不是?”
“我再说一遍,松、手。”盛灵渊声音里渗出了冰碴。
他现在非常后悔刚才的想法,不懂事不能凑合,这他娘的混了三千年,一天到晚看着长袖善舞人五人六的,还是个毫无长进的闯祸精。
盛灵渊心里的焦躁终于不再遮遮掩掩,宣玑成功撬开了那层蚌壳,浅尝辄止、意犹未尽,滋味太好,他居然舍不得一次多尝。
忽然间,留守赤渊的孤独,一次又一次粉身碎骨之痛,都成了轻飘飘的烟,他一点也不在乎了,未来怎么样,他也懒得想。他漫长的一生都浓缩成了眼下这么片刻光景,好像他从乱世中被人强行破壳扒出、来到这世间,就是为了这一刻而活。
他是天上飞的,鲛人是海里游的。
鲛人心如钻石,永恒不变,而他是个听风就是雨、永远冲在赶时髦第一线的有翼族。
一刻和永恒孰轻孰重呢?
那大约是时间法则下的哲学问题,凡愚不知其解。
反正那一瞬间,宣玑挣脱了时间法则带给他的石化感,同时也挣开了盛灵渊的手,如愿以偿地得到了盛灵渊心里炸开的恐慌,两人之间的共感断了。
那颗蕴藏了时间法则的“星星”引着他逆流而上,一路往回走,直到大混战以前,直到他还没出生的时候,直到古高山族与鲛人族决裂,鲛人大族长掐断族运,决定同归于尽的一刻。
高山人四散奔逃,到处都是鲛人的尸体,尾生双腿的大族长眼角流出血泪,天上突然一道白光闪过,巨大的翅膀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宣玑捧着那颗“星星”从天而降。
鲛人大族长睁大了眼睛,惊愕地看着他,那副穷尽造化之功的眉目像精美的艺术品,高山人的巧手也雕不出来……哪怕他此时一脸血。
“我就不下去了,你们这快打出海啸了,我翅膀上毛太厚,弄湿了不好干。”宣玑悬在半空,也不管别人听不听得懂他说话,“喂,大族长,物归原主,我把‘时间’从四千年后带回来了,接好了。”
说着他一松手,任凭那颗“星星”落在了鲛人大族长手里。
陛下虽然不是东西,但有一句话说得对,“时间”是不能落到凡夫俗子手里的,只有爱恨能亘古不变的鲛人才配得上。
鲛人族长朝宣玑伸出爪,掌心飞出一个小东西,落到了他怀里,宣玑没来得及看,紊乱的时间流就轰然归位,四千年前和四千年后形成了一个闭环,不属于这个闭环的人都被驱逐了出去。
异控局临时指挥部里,守在外面的李宸和谷月汐冲进来时,就只见何翠玉的尸体软塌塌地倒了下来,眉心的鳞片飞出去好远,蛇身迅速腐败,方才凭空“消失”的几个人横七竖八地飞了出来。
那片本真教拼了老命要拿到的“天上白玉宫钥匙”光泽全无,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下化成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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