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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沐禾躲在茶铺后门狭窄的屋檐下,心同这天气一般闷得厉害。
今早出门的时候,门房老张又鬼鬼祟祟地在车后面跟了好久。她只能先去了松萝街的布庄,假意是替祖母准备寿礼,让商曲同马车在前门等着,然后自己寻机会从后街溜走。
作为一个药商家庶出的女子,她从前出门可没这么麻烦的。
她知道母亲不想让她出门,并非是因为她已年过及笄、需要定下规矩,更不是因为担心她的身体,而只是不想让她私下去见那邱家长子罢了。
当年被迫离家、流放在外的“弃子”,如今竟一跃成为这九皋城炙手可热的新官,整个苏家当真是又喜又恨。喜的是这城中最有权势、有前景的一门亲事竟让自家结上了;恨的是结给谁不好,偏偏结给了最没用的庶女。
在这件事之前,苏沐禾在苏家甚至都不是什么眼中钉、肉中刺,她只是个没用的存在罢了,府上的人常常都想不起还有她这么一号人,府外的人更是从未听说过苏家二小姐的名声。
可自从那邱陵从青重山书院归来,一切都变了。母亲明里暗里地谋划着此事,兄长绞尽脑汁要同军中的人结交一番,姐姐为此同她面子上都开始过不去,而她甚至都还没见过那邱家大公子的模样,不知他到底有什么好,竟能让一家人都对她横眉冷对、将她关犯人一般看管起来。
每每深夜想起此事,她都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不是长在深山密林、集天地日月精华孕育而成的宝芝,有人采撷便被奉为珍宝,无人得知也能悠然自若。她只是藏身在稻田中的一株稗草,就算再小心谨慎、努力过活也不可能结出沉甸甸的穗子,要么逃不过被收割的命运、要么沦为牲畜啃食的对象。
稗草卑贱,但亦有求生的本能,总是要时时刻刻想着如何扎根更深、如何仰起头来争一缕阳光、如何用一具被啃食残缺的身体生出新的枝叶来,在这块拥挤的土地上存活下去。
然而人非草木,她毕竟有着一具血肉之躯。有些时候,她也会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厌倦了在这泥泞中求生的自己。
她难道不配拥有其他选择吗?凭什么从来都是别人选择她,若是不选就要将她弃在一旁?
苏沐禾眨眨眼,不知第多少次望向路口和那石牌坊后的府衙大门。
几名方收送完货的船夫和挑工笑骂着走进茶铺,苏沐禾连忙抬起袖遮着脸往旁边躲了躲。
这郡守府衙建在河道堤坝上,前街不远处便是莲花码头,亦是九皋城中最大的几处码头之首,附近巷子里的茶铺食肆,都是为船夫和跑货商家开设的,进出的全是些行色匆匆的粗人,一个衣着精致的妙龄女子站在其中,就是再想低调也总会惹来探究的视线。
苏沐禾心中忐忑,帕子捏在手心被汗浸湿了。
府衙大门处仍然没什么动静,邱陵的那匹大青马就沉默地立在雨中,偶尔悠闲地摇摇尾巴,看起来倒是比她要淡定安静得多。
雨水没有要停的意思,她的丫鬟依旧没有赶着马车来寻她,年轻督护也依旧没有从那府衙的大门里走出来。
或许她今日便不该冒险跑出来。
过往十数年她都小心度日,礼貌乖巧地扎根在她的一方田地中,静静地等待时间的流逝。今日是她想要跨出那方天地的第一步,然而一切并不如她想象的那般顺利。
商曲没有现身,不知是否已被母亲的人抓住了,她要“偶遇”的人却还是迟迟没有出现,不知还要这样等多久。
苏沐禾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几乎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在想,一会被家里人寻到后她要如何说辞,这一番徒劳无功地折腾过后,她又要多久不能踏出府门。
罢了,不出来就不出来吧。反正对她来说,这外面的世界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积在道旁的雨水似乎又涨起来些,苏沐禾小心往后站了站。她的裙角被雨水打湿贴在袴腿上,尽管她竭力想要站得体面些,看上去还是有些狼狈。
她低着头,没留意一辆装了货的马车从码头方向急匆匆地驶过,赶车的车夫带来一阵马粪味,她只来得及下意识捂住口鼻,下一刻溅起的泥水便向她飞了过来。
惊慌中,她下意识便想向后退去,却忘了方才已经退过一步,身后那茶铺前的木门坎已经抵在她的绣鞋后,她脚下一滞、身子一歪,眼看便要摔倒在地,冷不丁一双手臂从身后轻轻托住了她,然后一把破旧的油伞又轻又准地挡在了她面前。
苏沐禾怔怔望着前方,只看见那飞溅起的泥水在伞面上流下,又滴落在地面上,变成几朵泥花。
一股带着烟火感和潮湿感的气味在她鼻间一闪而过。那是柴火与雨水混合之后的气息,细细分辨,其中好像还有薄荷与铁锈的气味。
她很少闻到这种复杂而矛盾味道。
苏沐禾将将站定,连忙退开来转过身去。与此同时,她身后那只手臂也收了回去。
“小心些。”
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令人觉得可靠而深沉。
可那张脸却太过年轻,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眉宇间清秀、眼神却放肆。
一身布衣的少年收了伞,一边晃晃脑袋、抖落乌黑发丝上的水珠,一边抬眼瞥了她一眼。
“这里是进出人的地方。姑娘要是等人,可以换个地方。”
苏沐禾没说话,平息片刻后,不由自主地打量起眼前的人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已有些泛白的粗布衣裳,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发丝被打湿贴在白皙的额角,他的腰背十分挺拔,即使只是在低头摆弄雨伞,身体勾勒出的线条也依旧流畅而有韧劲,整个人仿佛一张拧紧了弦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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