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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希安一听这话,猛地抬起头,双眼骤然睁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方才粘在嘴角的米粒旁,还沾着些许酱肉的酱汁,顺着嘴角缓缓滑落,滴落在衣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震惊地重复道“三百甲?!”他在青州军营执掌军务多年,深知披甲兵士的战力,每一名甲士皆经过严格操练,身披重甲,手持兵器,结阵之后更是威力倍增,三百甲士联手,足以抗衡五六余人的队伍,上下竟能一人对敌三百甲,这已然出了他对人间武力的认知。
“嗯!”上下把筷子往碗沿上一磕,“我尽全力,可破三百甲!”
上下见他这般震惊,却轻轻摇了摇头,口中吐出一个“嗯”字,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随即他将手中的竹筷重重往粗陶碗的碗沿上一磕,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又自信,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所想的太少,眼界太窄,我若倾尽全身功力,全力以赴,可破三百甲士!”语气之中,满是睥睨天下的傲气,仿佛三百甲士在他眼中,不过是等闲之辈,不堪一击。
“三百?!”张希安彻底懵了。他见过营里最能打的教头,赤手空拳撂倒七八个壮汉已是极限。三百甲是什么概念?那是整整一个屯的兵力!若是在战场上,三百披甲士结阵而前,莫说以一敌百,便是百夫长见了也要勒马避让。
张希安听到“三百”二字,整个人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握着碗筷的手彻底僵住,嘴里反复喃喃道“三百?!三百甲士?”他在军营之中,见过无数勇武之士,营中最厉害的武学教头,一身横练功夫,力大无穷,赤手空拳能撂倒五个精壮壮汉,便已是公认的战力巅峰,被众兵士奉为强者。可三百甲士,这是何等概念?那是整整一个屯的完整兵力,是军营之中一支不可小觑的中坚力量,足以镇守一方关卡。若是在真正的战场之上,三百披甲士列阵前行,刀枪如林,步伐整齐,箭支如雨,威力无穷,莫说寻常人想要以一敌百,即便是身经百战的百夫长,见了这般阵势,也要当即勒马避让,不敢轻易正面抗衡,上下竟能以一己之力,破三百甲士,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神迹。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有点干“那……五百人呢?”
张希安好不容易从巨大的震惊之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咽了咽口中的唾沫,喉咙干涩紧,连带着声音都变得有些沙哑干。他看着眼前神色淡然的上下,依旧难以平复心中的惊涛骇浪,犹豫片刻,再次开口追问,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那……若是将人数增至五百人,皆是披甲善战、训练有素之士,你又当如何应对?”他想知道,这绝世武力的极限,究竟在何处,是否真的能无视战场规则。
“杀个痛快,再抽身而去。”上下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饭后散步一般。晚风卷起他额前的碎,露出眉骨上一道浅白的疤。
上下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依旧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仿佛所说的并非浴血厮杀、尸山血海,而是饭后闲庭散步一般简单随意。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五百人,也不过是多费几分力气罢了,只管杀个痛快,斩尽来敌,之后再从容抽身而去,便是了。”说话间,暮春的晚风轻轻卷起他额前的几缕碎,随风飘动,露出了他眉骨上一道浅浅的白色疤痕,那是昔日修炼与对敌时留下的印记,无声地诉说着他历经的厮杀与凶险,更添了几分凌厉之气。
张希安攥紧了筷子“若是有弓箭手呢?”
张希安看着他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却愈沉重,他紧紧攥住了手中的竹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腹紧紧贴着粗糙的筷身,心中思索着战场之上最实际、最残酷的凶险,随即沉声开口,抛出了一个最为致命的问题“战场之上,从无单打独斗,从来都是群战厮杀,若是这五百人之中,配有大批弓箭手,居高临下,万箭齐,不分昼夜,你又当如何?”弓箭乃是战场之上远程杀伐的利器,遮天蔽日,任你武功再高,也难挡漫天箭雨,这是最残酷也最现实的战场规则,从无例外。
上下突然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讲究一对一公平。”
上下听到“弓箭手”三字,原本明亮锐利的眼神骤然一滞,脸上的淡然与傲气瞬间消散,整个人像是突然被噎住了一般,愣在原地,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意气风。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要说些什么,却一时语塞,半晌之后,才从喉咙里憋出一句话,语气带着几分生硬与牵强,甚至有几分少年人的执拗“我……我向来讲究一对一公平对决,不屑于与群起而攻之的弓箭手纠缠,也不惯于应对这般暗箭伤人的手段。”话语之中,已然没了先前的底气,透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世上没公平。”张希安用筷尖指了指俩人的饭碗。夕阳斜照,碗里的肉块浸在酱汁里,泛着油光。“就像咱俩碗里的肉,不会出现在普通士卒碗里一样。”
张希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地说道“这世间,从来就没有所谓的真正的公平。”他一边说,一边抬起手中的竹筷,用筷尖轻轻指了指自己与上下面前的粗陶碗,示意他细看。此刻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营区的树木缝隙洒落下来,正好照在两人的碗中,碗里的酱肉块被浓郁的酱汁包裹着,油光锃亮,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张希安的声音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沧桑“你看,就如同咱们二人碗里的这块酱肉,是营中特意为咱们留的美味,可这肉,永远不会出现在那些普通士卒的碗里。他们每日操练厮杀,风吹日晒,吃的却是粗米淡菜,连一丝油星都难得见到,这便是世间最真实的不公,从不会因个人意愿而改变,更不会因你的武力而倾斜。”
营地另一头传来号角声,开饭的队伍已散了大半。值日的火头军开始收拾锅灶,铁铲刮过锅底的声响刺啦刺啦的。上下低头看着自己的碗,那块最大的肉还剩一半,在汤里浮沉着。
就在此时,营地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呜呜咽咽,在暮色之中回荡,那是开饭结束的号令。此刻营中开饭的队伍早已散去大半,原本喧闹的伙房前渐渐变得冷清,只剩下零星的兵士端着碗筷匆匆离开。值日的火头军们开始着手收拾锅灶,清洗碗筷,巨大的铁锅被挪到一旁,铁铲狠狠刮过沾满锅巴的锅底,出刺耳的刺啦声响,断断续续,在安静下来的营区里格外清晰。上下闻言,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粗陶碗中,碗里那块最大的酱肉还剩下一半,浸泡在淡淡的汤汁之中,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在碗底浮沉着,再也没有了先前的诱人滋味,反倒显得有些沉闷。
张希安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上下,语气严肃而认真“你口中那一剑,痛快利落,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一剑挥下去,究竟能斩断多少人的性命?那些性命背后,是一个个家庭,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从不是你口中无关紧要的数字。”
上下听着他的话语,久久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蹲在原地,眼神复杂,先前的桀骜与意气早已消散无踪。远处的马厩之中,忽然传来战马一声高亢的嘶鸣,马蹄刨着地面,声响浑厚,混着营中兵士们饭后粗野的笑骂声、打闹声、碗筷碰撞声,一道传入耳中,构成了军营最真实、最烟火气的模样。他望着眼前沉沉的暮色,脑海之中忽然清晰地浮现出国师在送他出山之时,语重心长对他说的那句话“江湖从来都不是公平的擂台,没有人会守着规矩等你拔剑,也没有人会给你一对一的机会,俗世纷争,远比你想象的更加复杂,也更加残酷。”此刻细细品味,才终于懂了师傅话语之中的深意,不再觉得是迂腐之谈。
“五百人里若有三百张弓……”张希安把空碗往地上一搁,陶碗在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响,“你就算能劈开箭矢,也挡不住流言。”
张希安见他若有所思,便继续开口,语气愈凝重“你方才说,五百人你也能杀个痛快,可你想过没有,这五百人里,若有三百人是弓箭手,万箭齐,遮天蔽日,不留一丝空隙……”说到此处,他将手中早已吃空的粗陶碗重重往地上一搁,陶碗底部与坚硬的石板地面碰撞,出一声清脆而响亮的声响,回荡在伙房后方,久久不散。“即便你武功盖世,能够以剑气劈开漫天箭矢,能够在乱军之中全身而退,毫无伤,可你终究,挡不住这世间的流言蜚语。
上下闻言,猛地一怔,眼中露出几分茫然不解的神色,下意识地开口追问“流言?什么流言?箭矢尚可劈开,流言又有何惧,不过是旁人的闲言碎语罢了,何足挂齿。”在他纯粹的认知里,武力足以解决一切,区区流言,根本无法伤及他分毫,实在不明白张希安为何如此看重,甚至将其与弓箭相提并论。
“说你恃强凌弱,说你滥杀无辜。”张希安站起身拍拍裤腿的灰,“到时候,你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你会被别人的吐沫星子给淹死!”
张希安缓缓站起身,伸手轻轻拍了拍裤腿上沾染的尘土与草屑,身姿挺拔,语气冰冷而现实“流言会说,你恃强凌弱,以绝世武力欺压普通兵士;会说你滥杀无辜,视人命如草芥,为一己之痛快,屠戮数百将士。”他看着依旧茫然的上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到了那个时候,你即便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没有拔剑的机会。你不会死于刀箭之下,却会被这世间千千万万人的吐沫星子,活活淹死!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远比刀剑更加致命,也更加无解。”
暮色更浓了。上下望着自己碗里那块渐渐冷却的肉,忽然觉得它像极了战场上某个再也回不了家的士卒——明明存在过,却终将被黑夜吞没。
天色愈暗沉,暮色如同潮水一般,渐渐笼罩了整座青州大营,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之下,营区之中渐渐亮起零星的灯火,昏黄而微弱。上下依旧蹲在原地,目光死死地望着自己碗里那块早已渐渐冷却的酱肉,油脂凝固,失去了所有温度,再也没有半分诱人的模样,冷冰冰地沉在碗底。他看着那块肉,脑海之中浮现出战场之上厮杀的场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忽然觉得,这块冷掉的肉,像极了战场上那些浴血奋战、最终战死沙场的士卒——他们曾经活生生地存在过,有过喜怒哀乐,有过牵挂念想,有过归家的期盼,可最终,依旧难逃一死,连一句姓名都不曾留下,终将被无边的黑夜彻底吞没,连一丝痕迹都难以留下。
晚风再次吹过,带着军营的烟火气与淡淡的药味,轻轻拂过两人的衣衫,伙房后方重归安静,只余下无尽的沉思,在暮色之中缓缓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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