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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张希安的嘶吼与痛苦,上下依旧神色平静,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说道“嗯,我知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从衣袖里摸出一块干硬的粗粮干粮,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啃了起来,咀嚼的动作缓慢又仔细,仿佛嘴里啃的不是寻常的粗粮,而是世间难得的珍馐美味。
“我又不傻。”
他抬眼看向张希安,眼神清澈,却透着一股近乎残忍的清明,那眼神仿佛在说,他早就知道军营里爆了天花,早就知道这里的一切困境,早就看着所有人在绝望中挣扎,却始终冷眼旁观,直到此刻才现身。
帐外再次传来巡夜士兵沉闷的脚步声,一步步,沉重得像是丧钟敲响,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让帐内的氛围愈压抑。
张希安看着上下这副淡然的模样,心脏猛地一跳,一个大胆又不可思议的念头瞬间在脑海中浮现。他死死盯着上下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呼吸骤然滞住,胸口剧烈起伏,原本慌乱的眼神里,突然迸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
此人神出鬼没,无所不知,行事看似荒诞,却从无无的放矢,既然敢在此时闯入布满天花的军营,还对天花这般不以为意,难道……
张希安不敢多想,却又忍不住抱有最后一丝希望。他再也顾不上尊卑,顾不上上下的身份,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上下的手腕,指尖用力,指甲几乎深深掐进对方的皮肉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你有药?!”
他的声音颤抖,带着急切,带着希冀,也带着一丝不敢置信,四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上下被他抓住手腕,却没有丝毫反抗,任由他紧紧攥着,甚至还抬起另一只手,好脾气地轻轻拍了拍张希安的手背,语气依旧平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有啊。”
“你要?”
“要!”
张希安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吼着说出这个字,声音冲破了喉咙,在空旷的大帐里反复回荡,震得人耳膜疼。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一军主帅的沉稳与威严,此刻的他,只是一个想要救下数万将士性命的普通人。他不在乎上下到底是什么人,不在乎此人此番前来又要耍什么阴谋诡计,不在乎想要拿到解药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哪怕是要他立刻交出兵权,哪怕是要剜下他身上的肉熬汤,只要能有医治天花的药,只要能止住这场席卷军营的瘟疫,能救下麾下数万将士的性命,他都愿意接受,毫无怨言。
看着张希安近乎疯狂的模样,上下转头,朝着帐外扬了扬下巴,帐外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军营帐篷,影影绰绰,每一顶帐篷里,都可能藏着被天花感染的士兵,都可能藏着致命的红疹与无尽的痛苦。
“救这些人?”他轻声问道。
张希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帐外,夜色中,那些帐篷如同沉默的墓碑,可里面住着的,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是跟着他征战沙场的兄弟,是家中顶梁柱的父亲、丈夫、儿子。
他缓缓松开攥着上下手腕的手,身子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坚硬的案几边缘,刺骨的凉意透过战袍传来,却让他更加清醒。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没有半分迟疑,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嗯。”
“只要药有用,能救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上下却突然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淡去,语气认真了几分“划不来。”
话音落下,他缓缓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深蓝色布包,布包被缝得严严实实,看起来极为珍重。他抬手,一层层小心翼翼地揭开布包,里面没有什么稀世珍宝,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纸张微微泛黄的草纸。
“一副药得要不少钱。”上下拿着那张草纸,语气平淡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张希安先是一愣,随后又气又急,心底瞬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气得笑,可这笑声里,却又带着浓浓的哽咽与无奈“救人,跟钱有什么关系?!”
在一条条鲜活的生命面前,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更何况,此刻为了救人,他早已不在乎任何身外之物,可上下却在此时提及钱财,实在让他难以理解。
“我不懂。”
上下一脸坦然地耸了耸肩,没有再多做解释,转身径直走向一旁的书案。书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他抬手拿起一旁的墨锭,轻轻浸入砚台之中,手腕转动,慢条斯理地研磨起来,墨锭与砚台摩擦,出沙沙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大帐里格外清晰。不过片刻,砚台里便磨出了浓郁黝黑的墨汁,墨香四溢。
他放下墨锭,拿起一支狼毫笔,蘸饱墨汁,在那张泛黄的草纸上飞书写起来。他落笔极快,手腕翻飞,笔锋凌厉,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字迹凌厉如刀刻,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不过短短片刻,便写完了一张药方。
帐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上下握笔的手,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打扰了他,生怕这唯一的希望就此破灭。张希安也站在一旁,死死盯着那张渐渐成型的药方,心脏狂跳,手心瞬间冒出冷汗,紧紧攥在一起。
不多时,上下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拿起那张写好的药方,手指翻飞,将纸张折成一个小巧的方胜,随后转身,随手递给了张希安。
“给。”
张希安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连忙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张薄薄的药方,指尖触碰到对方的掌心,摸到一层薄薄的厚茧,那是常年习武、握兵器留下的痕迹。
这张轻飘飘的药方,在他手中却重若千斤,承载着整个军营数万将士的性命,承载着所有人生的希望。
张希安捧着药方,深深弯下腰,朝着上下躬身行了一个大礼,这个礼弯得极低,脊背几乎要折断,满是感激与郑重。他从军多年,身居主帅之位,从未对谁如此躬身行礼,可此刻,为了麾下数万将士的性命,他心甘情愿。
直起身,张希安没有丝毫耽搁,立刻转头,将手中的药方郑重地递给了一直垂侍立在侧、浑身颤抖的军医汤原。汤原已是花甲之年,头花白,满脸皱纹,此刻看着张希安递来的药方,浑浊的老眼瞬间迸出强烈的光芒,那是绝望之中看到希望的光芒。
“汤军医,立刻按方抓药,按照药方上的嘱咐,四碗水熬成一碗水,早晚给染病的士兵各服用一次!”张希安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急切。
汤原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张药方,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的字迹,老泪瞬间模糊了双眼,他捧着药方,激动得说不出话,只能对着张希安重重躬身,又对着上下的方向深深一拜,随后紧紧攥着药方,转身脚步匆匆地跑出大帐,连夜去抓药煎药,他知道,这张单子,能救命,能救下整个军营里无数将士的性命!
帐外,清晰地传来悠远的更鼓声,咚,咚,咚,三声沉闷的鼓声,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开,昭示着此刻已是三更天,夜已深,可中军大帐内的人,却没有半分睡意。
上下拿到药方,目的已然达成,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便朝着帐口走去,步伐依旧从容,没有半分留恋。
他走到帐帘前,伸手掀开厚重的帐帘,凛冽的夜风再次灌进帐内,吹得他灰袍翻飞。就在即将走出大帐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清冷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进帐内,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记住,第一碗药,要给最早热的那个小校。”
夜风卷着他的声音,在大帐内轻轻回荡,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若退了热,其他人便有救。”
话音落下,上下的身影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帐帘缓缓落下,重新将中军大帐与外面的黑夜隔绝开来,只留下帐内依旧摇曳的烛火,和满室渐渐散去的恐慌。
张希安站在沙盘前,紧紧攥着手中残留的药方边角,纸张被他掌心的汗水浸湿,在手心微微蜷缩,出轻微的脆响。他抬眼望向帐外,夜色依旧浓重,远处的营盘里,时不时传来士兵们压抑的咳嗽声,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咳嗽声如同暗夜里悄然绽开的毒花,带着死亡的气息,却又不再像之前那般让人绝望。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药方,又看向帐外灯火稀疏的军营,紧绷了多日的肩头,终于微微放松下来。
原本漆黑如墨、看不到半点光亮的长夜,仿佛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有希望的光芒,正一点点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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