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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区的味道很难闻。
张希安皱着眉,站在那片用木栅栏单独围起来的区域外面。栅栏里面搭着十几顶灰扑扑的帐篷,离得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混杂着草药、汗臭、还有别的什么的怪味。风从北边刮过来,把那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送。
几个穿着粗布衣、用布蒙着口鼻的兵士守在栅栏门口,看见张希安过来,连忙挺直了身子。
“张统领。”
张希安点点头,目光越过他们的肩膀,看向栅栏里面。帐篷之间有人影走动,也都蒙着脸,动作不快,透着股疲惫。
“里面情况怎么样?”张希安问。
一个兵士哑着嗓子回答“回统领,又死了三个,昨晚抬出去的。还有七八个烧得厉害,李军医说……怕是也难。不过绝大部分军士已经有了好转的迹象。”
张希安没说话。
天花。这病来得突然,军营里一下子倒了几十个。没办法,只能把染病的都挪到这片角落来,隔开,免得传开。药也用了,大夫也请了,可该死的还是死。这病,看命。
他本来只是例行巡视,没打算往这边来。可走到附近,却看见栅栏里面有个身影,在一片灰扑扑的人里显得格外扎眼。
那人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布衣,没蒙脸,就站在一顶帐篷外面。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身形单薄,但站得很直。是上下。
可此刻,上下正弯下腰,从旁边木桶里舀了一瓢水,递给帐篷里伸出来的一只颤抖的手。那只手上满是红疹,有些已经破了,流着脓水。
上下等那只手接稳了水瓢,才松开。然后他直起身,转向旁边另一个兵士递过来的布巾,接过来,又探身进帐篷,大概是给里面的人擦脸。
他的动作很稳,不紧不慢的。隔着一段距离,张希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没有躲,没有嫌恶,就是那么做着该做的事。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国师高徒,一剑能破三百甲的人物,在这里伺候染了天花的将死之人。
张希安站了一会儿,抬脚往栅栏门口走去。
守门的兵士想拦,张希安摆摆手“我就在外面看看。”
他走到栅栏边,离那顶帐篷近了点。上下似乎没察觉有人来,或者察觉了也不在意。他又从旁边拿起一个陶碗,从另一个小点的瓦罐里倒出些黑褐色的药汁,端着碗,弯下腰,递进帐篷。
帐篷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然后是含糊的、痛苦的呻吟。
上下等那咳嗽声稍微平息,才又把碗往里送了送。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吞咽的声音,很艰难,断断续续的。
喂完药,上下直起身,把空碗放到一边。他转过身,这才看到栅栏外的张希安。
两人的目光对上。
上下的眼睛很黑,像深潭,没什么情绪。脸上干干净净,没有蒙布,就这么暴露在营区污浊的空气里。他不怕染病?
张希安朝他点了点头。
上下也微微颔,算是回礼。他没说话,又转身去拿布巾,看样子是要继续忙。
“你不怕?”张希安开口问道。
上下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张希安“怕什么?”
“这病。”张希安指了指帐篷,“沾上就可能死。”
上下转回身,面对着张希安。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动了动。“生死有命。”他说,声音很平,“该染上,躲不掉。不该染上,站得再近也无妨。”
这话说得淡,淡得近乎冷漠。可张希安看着他刚才那些动作,那递水、喂药、擦脸的样子,又觉得不完全是冷漠。
“你看他们,”张希安目光扫过那些帐篷,“一个个躺在那儿,等死。你天天在这儿,看着,心里怎么想?”
上下沉默了片刻。风吹动他浅青色的衣角,也把帐篷里压抑的呻吟声送出来几声。
“没什么好想。”上下说,“人都会死。早死晚死,病死老死,战死饿死,都一样。都是向死而生。人活着,不过是一步步接近死亡罢了。”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沉甸甸地砸在人心上。向死而生。张希安咀嚼着这四个字。是啊,当兵的,哪个不是向死而生?上了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可病死在这破帐篷里,跟战死沙场,终究不一样。
“你看得倒透。”张希安说,“国师教的?”
“师父教过一些。”上下说,“更多的,是自己看。”
“看什么?”
“看山,看水,看人。”上下的目光投向栅栏里那些帐篷,又慢慢收回来,“看他们怎么来,怎么挣扎,怎么去。”
他说“挣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似乎低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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