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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也跟着哭了,匍匐在老人膝盖上泣不成声。刺面的女人默默抹眼泪,拍了拍朱迪肩膀走了出去。
顾灯还不知道事情的原委,虽然语言不通,但他能从她们的动作和神态中感受到情绪。顾灯红着眼睛看向章离,后者抓住他右手,带他离开了那里。
他们一直走到离毡房很远的地方,直到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才终于停了下来。
顾灯面前是一大片洁白的雪原,中间有一条小路通向海边。海面没有结冰,哗哗地冲刷着海岸——原来这就是北冰洋。
冷风吹散了他的泪意,顾灯眨了眨眼,抬头问章离:“怎么回事?”
章离刘海被风吹到脑后,露出微红的鼻尖和冷白的脸颊。不知道是不是顾灯错觉,他觉得章离现在看起来似乎有些难过。
但很快章离表情就恢复了平静,说:“老人不记得她们了。”
“怎么会?”顾灯虽然猜到结果不好,但也没想到会这么糟糕,“朱迪不是说上周才和母亲通话了?”
章离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也有少部分时间清醒,所以才在那时和女儿通话。”
顾灯垂下眼眸,突然有些难过。
后来他们和朱迪见面,事情和章离说的大差不差,原来老人早就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只有偶尔清醒的时候才和女儿通电话。村子里网络不便,朱迪工作也忙,竟然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要不是阿里吵着要过来,我说不定……说不定就……”朱迪捂着脸,泣不成声。
章离拍了拍她肩膀,顾灯别过脸抹眼泪。
当晚,他们在村子里歇下。朱迪和阿里住在老人屋里,顾灯和章离住进了面部刺青的女人家里。从女人口中,顾灯得知了朱迪母亲的过去。
老人名叫卡莉(Carly),是她当年学英语后给自己取的,有自由的意思。卡莉青年时,正是阿拉斯加经历现代文化的冲击时期。
传统语言、习俗、宗教在现代化的冲击下节节败退,大部分原住民被同化,丢失了自己的文明与语言。只有极少数极端保守派,迁徙到了比这个村落还要闭塞的地方,固守一隅。
顾灯这才明白,这里看起来为什么这么现代,几乎和外界村子没有区别。
很长一段时间里,卡莉她们这辈人都被两种文化反复拉扯,破碎,自我怀疑,找不到价值。她一度离开阿拉斯加,成为了一个嬉皮士,四处流浪,用音乐、酒精麻痹自己。
再后来她有了朱迪,朱迪的诞生是个意外,让她原本就混乱的生活变得更加忙碌,但也带来了一些别的东西。
卡莉带着朱迪安定下来,工作、生活、学习,成为了大城市里的一对普通单亲母子。那时卡莉已经彻底融入城市,身上看不见半点儿少数民族的影子。直到朱迪成年,卡莉却突然选择回到村子里。
朱迪从小在外长大,文化和习惯早已彻底西化,自然不可能跟随母亲一起。她多番劝阻无果,只能保持通话联系。倒是阿里上学前都是在这里被卡莉带大,反而更能融入这里。
故事听完,顾灯久久不曾言语。他心情很复杂,但也无法做出恰当的评价。她们是独立的个体,却也被烙上了太多时代的痕迹。
顾灯又想到他自己,他一路走来最后变成他自己,又有多少是自身原则?多少是在外环境?
顾灯又失眠了,爬起来吃了两粒安眠药,才终于在后半夜睡去。
第二天他们去探望卡莉,后者还是不认人,看见人影晃动,就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笑得无害又单纯。病情洗掉了岁月带来的伤痛和痕迹,重新把她变成了孩子。
朱迪陪卡莉说了一会儿话,转身送他们出门。她看起来已经度过了最脆弱狼狈的时期,虽然依旧面色苍白,但眼神中多了坚毅。
寒风烈烈,朱迪把头发别到耳后,告诉顾灯和章离:“谢谢你们陪我过来,我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你们留下离开都可以。”
顾灯都可以,抬头看向章离。
朱迪却理解错了他的意思,说:“章离有驾照,可以开小飞机回去。”
顾灯又问章离:“你想走吗?”
“我想再呆几天,”章离看向大海的方向,说,“快到捕鲸季了。”
第22章本能靠近我没有可怜你,我只是有些难……
每年春季4-6月,北冰洋冰封海面解冻出现裂隙,生活在这一区域的弓头鲸会沿着裂隙迁徙,以此获取食物和氧气。
因纽特人会沿着裂隙布点,以此捕获鲸鱼。不过这些年来,因纽特人生活习惯逐渐现代化,鲸鱼数量也在减少,鲸鱼保护协会规定因纽特人每年只能捕猎限额鲸鱼,满足传统和生存所需。比起生存,捕鲸更多是一种古老习俗的延续。
章离第一次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拍摄当地人捕鲸。
捕鲸活动太过难得,顾灯也难免心生猎奇。可一旦想起鲸鱼的惨状,又于心不忍起来,没有继续追问细节。
第二天上午,顾灯独自在村子里散步,碰巧在海边碰见了阿里。白茫茫的雪地里,阿里坐在一张红色塑料小马扎上,正低头用刀削一根木头。
“你在做什么?”顾灯问。
“我要把自己刻下来送给外婆。”阿里头也不抬,只用小肉手握着刻刀,随着她的动作,一些木头碎屑纷纷扬落在雪地里。
“我可以看吗?”顾灯又问。
阿里终于抬头看他一眼,吸了吸鼻子说:“随便你。”
顾灯打开折叠凳子坐了下来,这是他徒步时带的椅子,又轻又小,收起来揣在兜里就能带走。村子里没什么业余活动,顾灯就揣着椅子到处散步,遇到喜欢的地方就打开凳子坐一会儿,像个退休的老大爷。
阿里还在刻木雕,顾灯左看右看,都看不出那截木头会如何变成阿里。顾灯看了一会儿就收回视线,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阿里照顾他那样,只是安静地坐着。
北极已经入春,但风还是冷,顾灯把双手揣进口袋,低头看向阿里通红的手指。
他掏出保温杯,往杯盖里倒了杯热水:“歇一会儿吧?”
雾气弥漫阿里的眼睛,给人一种她快要哭了的错觉。可阿里只说了声不用,又低下头继续戳木头。
阿里动作越来越快,可不管她多努力,木雕还是不能成型。刻刀划过手指,鲜血像红梅一样落进了雪地。
顾灯连忙掏出纸巾按压止血,又低头安慰阿里:“别怕,小伤而已。我们先按着伤口,等止血了就回去拿创可贴。”
阿里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目光呆滞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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