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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凌找到靠山,心头大石落地,一时高兴到忘形,没有顾及场合,这句话刚一说出口,前后左右的人便齐齐投来异样的目光,吓得他赶紧把嘴闭上了。
几人对了个眼神,先从人堆里挪了出来,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在街上寻摸一阵,找了一家临街的酒楼暂时落脚。
眼下整座管春城的人估计都去跳祭神舞了,大街小巷空空荡荡,偌大一家酒楼,也只守着一个心不在焉的小伙计,看到这个时候居然有客上门,很是惊奇地迎了上去。
孙凌这身衣服是临时拼凑起来的,颇有些不伦不类,见伙计的眼神总是绕着他们来回打量,有点不客气道:“你总是盯着我们做什么?穿得寒酸的不能进门?”
“客官说的是什么话!我就是好奇而已。”伙计忙道,“几位是外地来的吧?这还是头一回有外地人来我们管春城,不去看祭神舞,反而到这儿干坐着的,不小心多看了两眼,您千万见谅。”
孙凌:“你们祭的‘神’,就是山顶那座庙里的山神吗?”
听见这话,伙计的下巴一抬,脸上浮现出一种与有荣焉的得意之色,亮起嗓子道:“客官说对啦,我们祭拜的确实是山神老爷,多亏他老人家保佑了管春城风调雨顺,不然哪儿来这样的好日子过。”
“只是保佑风调雨顺?那有什么值得祭拜的,天下的庙宇哪家不能保佑?”
孙凌的脑子转得飞快,故作失望道:“还以为能听到些奇闻异事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小伙计根本没想到他是在套话,下意识道:“客官这可想错了,关于我们山神庙,还真曾发生过一件奇事。”
他急于反驳,语气坚定,看起来是那么的不容置疑。孙凌不由得屏气凝神。
然而消息哪里是那么容易探听的,伙计一开口,当即就给他抑扬顿挫地讲了个老掉牙的故事:“那是二三十年前了,有一群恶鬼跑到我们管春城,他们无恶不作,吃人肉喝人血,还抓活人炼丹。山神老爷看不下去了,显灵把那些恶鬼通通打得魂飞魄散的。”
孙凌:“……”
天下一百家庙宇,恐怕九十九家都会附加这么一个“降妖除魔”光辉过去,没见识的香客对此深信不疑,但做驱邪师这一行的,什么“杀人分尸”“灭门惨案”“妖魔作祟”,类似的传说听过少说上千回,亲手处理过的也有上百起了,不免索然无味。
孙凌不死心,还再想问得详细些,那伙计就含含混混、语焉不详起来,对此他还很不在意地说:“这都老一辈的人口口相传下来的,当然会有疏忽的地方咯——后来我们给山神老爷建了庙,日日祭拜,果然再也没遇上天灾人祸,这还不能说明山神老爷的存在吗?”
孙凌一时间无言以对,好在孟云君适时地开口,点了几个菜码,把伙计打发走了。
“和我打听到的差不多,”孟云君安慰他道,“至少我们知道了管春城对山神庙的态度,也不算全无收获。”
晏灵修:“天下山川自然有灵,我看管春城周围清气缭绕,显然是有道行的,如果他们真心供奉,山川因此受到滋养,确实有可能反过来庇护管春城诸邪不侵。”
在名山大川都变成旅游景点的现世,孙凌从未听到这个说法,很是新奇。这时又有新客走进酒楼,坐到了他们几步开外的位置。顾及到隔桌有耳,他不好再光明正大地追问,只好郁闷地把一肚子话咽了回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隔壁那桌客人起身,径直向他们走来。
难不成这人发现他们是外来的了?孙凌心头警铃大作,本能地竖起防备,然而下一秒孟云君的所作所为却让他大跌眼镜——他和晏灵修对视一眼后,居然笑意盈盈地站起来,开口和那人寒暄起来。
他们气氛如此融洽,看得孙凌越发茫然,好像突然被当头打了一棍,呆呆地围观半晌,扭头问了一个傻问题:“晏前辈,你们认识?”
“没有。”晏灵修这么说,却在对方看过来时点了点头,虽说态度冷淡,但无论如何都不像是萍水相逢、素未谋面的样子。
见孙凌还是一副满脑袋浆糊的样子,晏灵修示意他去看那人背囊上被朱砂蹭出来的红印子:“这也是位驱邪师。”
所以呢?孙凌不明所以地看回去,不明白这两者间有什么关系。
生活在千年后的人对他们的举动一头雾水,晏灵修这个亲身经历过的却十分清楚其中的关窍——这时候没有调查局存在,驱邪师行走在外很没有保障,谁也不知道下一次撞上的是哪座山头的妖魔鬼怪,运气不好是个道行高深的,难免九死一生。因此不管是哪门哪派的弟子,先前是否有交情,只要遇见了,都应当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伸一把援手。
这是驱邪师代代相传、约定俗成的“行规”,但凡还想在这一门里混的,决不可对同道中人视而不见。那人方才显然是留意到了孟云君的桃木剑,便主动上前来打招呼了。
他们在那里你来我往,晏灵修听了几句就没了兴趣,伸手去拿摆在桌子中央的粗瓷茶杯,却见杯底还残留着些许水渍,不知是上一位客人喝剩下的残茶还是没来得及晾干。
晏灵修本就心事重重,有点懒怠动作,见状也没了喝茶的心情,直接把杯子放回了原位。不想孟云君那边说着话,手上却十分自然地接了过来,用干净的热水将茶杯涮了涮,泼掉后重新倒满,又推给了晏灵修。
晏灵修拿眼去看他,孟云君却是一副目不斜视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番动作不过是顺手而为,同时还不忘绕着圈子问道:“我们一行人途径此地,正好遇上管春城在祭神。不知何兄可曾去拜过这里的山神庙,真的如此灵验吗?”
来人姓何名期,穿一身半旧的长衫,身形端正清瘦,鬓边隐隐露出白发,面相约有四十多岁,但看他的言行举止却远不止这个岁数,少说要翻上一半,谈吐是和阅历相衬的温和有分寸——他们这几人中,有一看就出自名门的晏灵修和孟云君,还有装扮落魄怪异的孙凌和陈绛竹,凑在一起真是要多怪有多怪,何期却只是礼貌地扫了一眼,就面色如常地收回了视线。
他问:“‘祭神’?……这城里不见人影,难道是都去祭神了?那个山神庙又是什么来历?”
何期表现得比他们这些外来者更不清楚状况,说出的话恰好被从后厨回来的伙计听见,对方立刻来了精神,不由分说地凑过来,滔滔不绝地将山神老爷显灵的事迹又讲了一遍——新奇的是,新故事的反派又换了个路数,从吃人肉喝人血换成了抓小孩炼丹,看来他刚刚说过的“口口相传”不是假话,真的是一人一个版本。
这回没人中途打断,伙计一口气说了个尽兴,神清气爽地哼着小曲走开,徒留何期仿佛被镇住了,哑口无言地站在原地。
就在方才,他还皱着眉语气冷硬,表现得像是很不赞同这种祭祀行为,现如今却是一脸的神情恍惚,潦草地冲孟云君拱了拱手,便一言不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也不晓得是不是对伙计的虔诚感到无可救药。
不久估计是祭神典结束,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酒楼大堂中的几张桌子很快就坐满了。他们不敢再明目张胆地交谈,草草用没什么花样的素面敷衍完了肚子,孟云君订了一间房,几人转到了楼上。
门关上后,孙凌终于松了口气,一把摘下斗笠,露出下面被压得乱七八糟的短发,形象全无地瘫在桌案边感慨道:“孟哥,晏前辈,多亏有了你们在,不然我早晚得露馅。”
陈绛竹跟着点头,不过管春城里并没有什么摆在明面上的危险。他道:“如果前边在莲花山失踪的那两拨人和我们一样,也是被困在了壁画幻境里,好歹没有性命之忧。”
“就是不知道幻境中的时间是否保持着和现实同样的流速,”晏灵修提醒道,“也许他们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也许才刚到没几天,也有可能直到‘山神娶妻’发生时才会出现。”
孙凌挠了挠头:“话说回来,这个幻境的阵主把我们关在壁画里,总该有个原因吧……为了阻止山神娶妻?还是单纯的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
孟云君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思忖片刻,在千头万绪中理出最显而易见的一条脉络:“千年以后的管春城已经成为一片废墟,中间发生的事,我们谁都不知道。如今看来,这里的所有人都对那个所谓的‘山神’深信不疑。我们要想探究阵主的秘密,不如从这里着手。”
他说:“我今晚就去山神庙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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