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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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魇阵(第1页)

千钧一发之际,孟云君死死握住了他的手,咬牙从自己的血肉中一厘一厘地拔了出来。

突然,那些疯疯癫癫的宾客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危险,竟然“擅离职守”,被强烈的求生驱赶着四散奔逃,却在抬脚的那一刻迅速委顿下去,满头青丝化作粗劣的棉线,血肉干瘪枯萎,纸糊的手脚僵硬地凝固在原地,陡然一阵烈火扫过,连声都没吭就被焚烧殆尽。

咣当一声巨响,碎裂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红烛喜宴的大堂仿佛被打破的镜面一样崩溃瓦解。一个半身浴血的少年就在这时闯了进来,看得出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厮杀,鲜红的嫁衣分不出是原有的颜色还是后来沾上的血,凤冠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散下的发丝随手一束,几缕汗湿地粘在鬓角,胸口还在因为跑动太快而微微起伏着。

他的目光在孟云君身上扫过,然后定格在那五个血流如注的指洞上,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你……你怎么搞成这样?”

孟云君喉头攒动,定定地看着他,一点如释重负的笑倏地流露出来,轻声道:“我没事。”

然而时间紧迫不容许他们叙旧,在场唯一的旁观者被他们目中无人的态度激怒,厉啸一声扑了过来。

晏灵修将孟云君扯到身后,一把钳住那个假货的咽喉,哐当一声掼在地上,激起无数飞扬的灰尘。

一口尚未喘匀,烟气弥漫中对方尖利的指爪闪电般抓来,快得几乎发出破空声,却被挡在半路不得寸进——晏灵修空出的那只手青筋毕现,蛮力的作用下直接将他的双臂从肩膀上活生生撕扯下来,断处鲜血疯狂地喷出来,兜头溅了晏灵修一脸。

他手臂尽失,仍在地上挣扎不休,拼命想摆脱他的桎梏,一时间血肉横飞,把现场搞得好像血淋淋的屠宰场。这些纸人的制造者一定在他身上花费了尤其多的心思,不论是肩膀上白森森的断骨,还是沾在手上尚有余温、散发铁锈味的血,都给人一种极为逼真的感觉。

晏灵修一身喜服都被浸透了,扼住对方喉咙的手却有如精钢铸造的钳子似的一动不动,甚至连表情都少有,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和自己拥有同一张脸,却不堪一击、丑态百出的手下败将。

“别,别高兴得太早……”那赝品的喉骨咯吱作响,嘴唇涨紫,眼球暴起,血丝密布,形容可怖,却依旧不肯轻易就死,面目狰狞地对晏灵修咧开嘴角。

“吾主在上,尔等蝼蚁,永远也……”

他的话没能说完,头颅就咕噜噜滚了出去。

纸人毕竟不是真的活过,哪怕这个被倾注心血打造的赝品也不例外。不多久,他滚落的头颅便就地现出原形,化作一个纸糊的空壳子,连同尸身和断去的手臂一起被凭空而起的火焰吞没,步上了他那些纸人同伴的后尘。

晏灵修缓缓站起来,抬头望向孟云君,一道血痕从他额角滑下,在滴到下巴前就无声地燃烧起来,每向前走一步,都有先前溅上去的血化成灰烬扑簌簌落下,所到之处,落下一个又一个漆黑的脚印。

“害怕吗?”他意有所指。

孟云君摇头。

晏灵修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要直接从眼底翻找出答案,良久他移开视线,扯扯孟云君的喜服袖子:“你穿的这是什么?……我不是暗示过你喜轿里坐着的是我了吗?怎么还会分心,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

孟云君不意他突然问起这个,顿时哑然,张开嘴又合上,正局促地不知该如何搪塞过去,晏灵修却难得大度地放过了他,没再揪着他受伤的原因寻根究底,转而说起了正事。

“这是一个魇阵。”

怎么这回那么好说话……孟云君在心里松了口气,赶紧接话道:“其他人也陷在里面了?”

“不错。”晏灵修道。

这时他们已经能看清自己所处的真正位置了,所谓的喜堂不过是山林中一块从泥土中突出的岩石,青苔杂草绿意茵茵。岩石往下,是沉寂而幽深的山林,数不清的腐尸趴伏在阴影中,断肢残骸铺了满地,粘稠的血水聚成小河蜿蜒而下,气味令人作呕,显而易见他这一路如何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地闯出重重包围。

孟云君什么也没问,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把晏灵修指缝里干涸的血渍细细地擦去。

暮色四合,落日西垂,最后的一抹余晖穿透层层迷雾,照进来时已然后继乏力。明明白天一丝风也没有的山林,现下却响起长长短短的呼啸,树梢狂摆,落叶席卷,奇怪的是这无形的风却对浓雾毫无影响,吹不散也搅不开。没了魇阵的阻隔,漫山遍野的雾气再次朝他们汹涌而来。

“这雾有问题,”晏灵修面如寒霜地说,“从我们将它吸入肺腑的那一刻起,恐怕就不知不觉中招了。”

他抽回手,两指并起搓出一小朵火苗,掉在地上刹那就流星似的蹿了岀去,炸开一片铺天盖地的白光,瞬间将周遭百尺内的浓雾一扫而空。

大概是认识到他不好惹,哪怕火光散去,这雾瘴也战战兢兢地不敢造次,晏灵修走到哪里,哪里就忙不迭地自动豁开一道口子,迎驾似的,生怕他再不打招呼地来这么一下。

魇阵最善于营造幻象,深陷其中的人甚至无法分出现实和虚假的界限,他们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五官六感都会被扰乱,结局往往直到困死在里面都还醒不过来,是名副其实的“庄周梦蝶”。

在记录中,曾有一帮驱邪师轻敌擅入,闯入了一个无主的魇阵,困了足有三天,被解救出来后声称自己顿顿都饮琼浆玉液,实际上他们的手臂大腿上全是深可见骨的牙印,整个人都被自己吸成了骷髅,没两天就失血过多挂了。

而且传闻中的魇阵“年久失修”,废弃多时,杀意都磨平了,尚能把人玩得团团转,更别说眼下他们所处的这个正值鼎盛时期,重重杀机层出不穷,它的阵主还在暗中虎视眈眈,随时预备着给他们来一下狠的。万一真的陷进去出不来,那可就彻底熄火了。

“先救人。”孟云君道。

晏灵修和他达成了共识,两人立刻动身,四处寻找起同伴。幸运的是,阵主的心血大概全用于对付孟云君了,在有限的时间里又是扎纸人又是回忆当初。与之相对应的,他对其他人的关注就大大地减少了,只是随机抓取了一段记忆情境,把他们丢了进去,“放水”放得有如开闸泄洪……当然也可能是他根本没把这些小鱼小虾放在眼里。

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小辈没经历过多少生死离别,周密妥帖的工作流程也将出外勤时的伤亡降到了最低,为数不多能算得上烦恼的,也就是考核不过关、被父母押去相亲、还不起车贷房贷、每到月末的穷困潦倒……诸如此类鸡毛蒜皮的小事。

饶是如此,晏灵修还是见识到了五花八门的“少年”心事:什么被书山题海淹没的罗子书,考驾照被教练骂得狗血淋头的常徽,一副精明强干相的常妍竟然是个恐怖片爱好者,被指甲尖尖的长毛僵尸追赶得到处乱窜……

孙凌稍微惨点——大约是和他们两个待在一起的时间更久些,阵主在百忙中抽出一点精力,额外地关照了他一下。晏灵修和孟云君找过去时,他正在一片废墟上凄厉地哀嚎,脚边徘徊着数只凶悍的饿狼,个个都张着血盆大口,对着他馋涎欲滴。

意外的是陈绛竹竟然也在场,但不知被神经错乱的孙凌当成了什么——估计是树干旗杆之类的——爬到他背上牛皮糖一样黏住不撒手,陈绛竹一有动作,他就像被咬下来一块肉似的,哭得惊天动地,叫得连连打嗝。

陈绛竹被缠得没法,看见他们来了,罕见地流露出“望眼欲穿”这种情绪。

“不用管我!”他情急之下都没留意到晏灵修和孟云君穿着同款婚服,语速飞快地说,“我好歹是厉鬼出身,没被困住多久——你们快看看怎么让他清醒过来。”

晏灵修上前,一记手刀劈在孙凌后颈。

孙凌声嘶力竭的哭声戛然而止,抱着陈绛竹肩膀的手软软地垂下,陈绛竹赶紧一把接住。

“这样就可以了吗?”他问。

“简单,安全,不留后患。”晏灵修道,“他只要醒着,就会不停地被影响,还不如一直昏迷不醒,这样至多不过是做一场噩梦,造成的伤害也会小些。”

孟云君适时地错开身子,让他看到早就被打晕了的常妍三人。

陈绛竹若有所思地顿了半晌,直言道:“我们是不是本就帮不上什么忙?”

很多猜测还不到说出来的时候,晏灵修只道:“是。”

孟云君也跟着附和:“在这幻境中,你的一切实力都被压制到普通人水平,又是新生没几年的鬼,魂体很容易被打散,确实不好轻举妄动。”

“那你们就去做自己的事吧。”陈绛竹没有多做纠结,斩钉截铁地说,“我在这里守着他们,等你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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