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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灵修的身份极为特殊。
身为一名世所罕见的千年厉鬼,他的实力远超平均水平,这不仅能让撞在他手里的敌人徒呼奈何,就连友军也颇觉无从下手。
小辈们还好,难得见到这么一条靠谱的大腿,滑跪得毫无心理障碍,日常“前辈”“大佬”“厉鬼大人”地乱叫一气,也不会有错。可调查局一些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就尴尬了,还没开口,就纷纷倒在了称呼这一关。
驱邪师这门伤亡率极高的职业之所以能一代代传承下来,没有中途断绝,师门前辈的努力和付出是不言而喻的。他们尽心尽力地教导弟子,传授给他们安身立命的本事,还要在这群愣头青出师前给他们保驾护航,解决他们不自量力惹出来的烂摊子。从古至今都不乏被徒弟拖累死的师父,也正是因此如此,驱邪师内部对“论资排辈”和“敬老尊贤”的要求十分严格,这一约定俗成的习惯即便到了现代,就业环境大大改善了,也没有改变。
论理晏灵修的年纪足可以当他们的祖宗,学问之深更是堪比一本会喘气的百科全书,还给了调查局那么大的帮助,喊一声“老前辈”是绝不吃亏的。可当那些鹤发鸡皮的老头老太太戴上老花镜,看清了这位老祖宗青春正茂的正脸时,强烈的对比就令他们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嘴,只好彼此默契地含混了一下,将他和同样身份成谜的孟云君归在了一起,用一句“先生”一笔带过,好在晏灵修不是会为了称呼找茬的大佬——
前辈也好先生也好,他的态度都是一视同仁的冷淡,那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气质太强烈了,让所有意图搭话的高层都望而生畏,哪怕站到了他面前,也被迫临时切换谈话对象,不得不跟滑不溜手的孟云君来上一番太极推拉手,最后自然是毫无疑问地无功而返、铩羽而归了。
钟明亮日理万机,当然不会平白无故地找人闲话家常,不过是见那个将他保护得密不透风的孟云君不在,实在难得,想趁机从他嘴里试探点什么出来罢了。
在开口之前,钟局就做好了被无视的准备,然而晏灵修却并不似他的外表看起来的那样倨傲无礼,举手投足带给人的压迫虽重,却不咄咄逼人,像是长年说一不二才养出来的上位感,生前的地位应该不低。
钟明亮一边从这些蛛丝马迹推测厉鬼的身份,一边转着圈子套话,无奈晏灵修比他想象的更加惜字如金,能用一句话回答的,永远不多说一个字,能用句号结尾的,也绝不留给别人顺势问下去的可能,堪称以不变应万变,钟明亮话里话外藏了多少的陷阱和钩子,都被他无动于衷地挡回去了。
老人家养气功夫极好,一点声色不露,仍是和蔼可亲的模样:“据说何期沦为活死人后,浑浑噩噩地过了三百年,还是晏先生你偶然路过管春城,才终于将他唤醒的,想来应该很费了些功夫吧!是用了什么厉害的法咒吗?”
他方才啰嗦的那些话,晏灵修都没什么反应,只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目光才微微动了一下,反问道:“钟局认为是法咒的作用?”
钟明亮思及过去,也禁不住叹息道:“晏先生隐居多年,不知外边几经战乱,大量的符咒和阵法都失传了,藏书丰富的天枢院也因内门弟子尽丧而自动封山。即便在这过程中有一些传承幸免于难,也和原来的样子大不一样了。调查局一直在搜集散佚的古籍,可惜收效甚微,晏先生是千年前的人,要是能给些建议,那就再好不过了。”
晏灵修察觉到了他的言外之意:“钟局这么问,是确定我生前就是驱邪师了?”
钟明亮温和道:“我想,这是很容易看出来的。”
“的确如此,”晏灵修看了他一会,居然一点磕绊没打,直截了当地承认了,紧接着表态道,“以后有空,我会帮忙的。”
钟明亮眼睛一亮:“当初为了方便传播和书写,很多符咒都被简化了,本来是想着哪怕原版失传了,只要简化版还在,根据这些残存的内容,后人总有办法将缺失的部分补全的,结果年轻一辈有很多却本末倒置,练完了简化版就心满意足了,反而对于原版一窍不通。哦不对,还是有一个例外在的——”
他看向晏灵修,自嘲道:“晏先生和孟先生一向形影不离,应当看过他写的符咒吧,是切切实实的大家笔触,连我也只有甘拜下风的份儿,不怪晏先生会对他另眼相看。”
晏灵修沉吟片刻,突然道:“钟局想知道我和他的关系?”
钟明亮挖坑失败的次数多了,一时没能适应他这“自投罗网”的说话方式,脸颊倏地绷紧了一瞬,又很快松弛下来,谨慎地问道:“好奇而已,听小孙说,你现在住在他家?”
“是的,”晏灵修一改他沉默寡言的人设,转变惊人,有些过于坦荡了,“调查局有规定员工不能同居或者发展办公室恋情吗?”
钟明亮一愣,从他的用词中意识到了某个至今都令思想保守的老年人比较接受无能的“秘密”,足智多谋的大脑险些当场宕机,憋了好半天,才艰难地维持住了表情管理:“没有,怎么会呢,员工感情好,我们一向是持支持态度的……”
晏灵修打断道:“我们是同门师兄弟,他是我的师兄。”
钟明亮的嘴皮子是在体制内锻炼过的,平时教训手下,审讯犯人,跟各级领导据理力争,向来不落下风,可今天短短几分钟内,却三番两次被堵得哑口无言,颇有些哭笑不得,无奈道:“怎么又愿意坦白了?”
“钟局是个聪明人,不用我说,自己肯定也早就有所怀疑了,我能做到的,不过是让你更加笃定自己原有的想法罢了,起不了别的作用。”晏灵修平静地说,“我和孟云君的关系不是秘密,以前是没有人往那方面想,但只要把我们写过的符咒放在一起,仔细比较一下,就不难看出画符的两人其实师出同门,笔画顺序和细微处的走向都是一致的。”
钟明亮自以为理解了他的内在逻辑,好笑道:“你觉得这件事瞒不住,索性直言相告,而其他的事瞒得住,于是就一个字也不提?”
他有意缓和气氛,晏灵修却没有捧场的意思,淡淡道:“钟局,你是聪明人,只会相信自己的判断,不可能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既然如此,有些事情就是我告诉了你也没用,你是不会信的。”
钟明亮的脸色缓缓沉了下去,正色道:“到底是什么,让你试都没试就认为我绝对不会相信?”
晏灵修正要说话,眼神忽的直了一下,莫名有些坐立难安,但还不等钟局那一双锐利如鹰隼的老眼捕捉到什么,那一点反常的感觉就如同渗入泥土中的水渍一样隐去了行迹,定睛一看,晏灵修仍然好整以暇地端坐在椅子上,从神情脸色到肢体语言全都无懈可击。
听到这番话,他微微牵了下嘴角:“如果我说,没有什么秘法,只是因为我想让活死人清醒过来,所以他就清醒过来了,你觉得会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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