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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上和水下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风声、鸟雀的鸣叫、还有远近弟子奔跑打闹的声音,在此时变成了单纯的水流哗哗声。
视野能看见的东西也少了很多,但光线由于为水的折射变得扭曲,也因此形成了一种格外变化莫测的、奇特的美丽。
紧接着,就是孟云君经常能在晏灵修身上感受到的,宛如孤独本身的冰冷。
体温在一丝一丝地被剥夺,晏灵修躺在阳光照不到的湖底,像个单薄的影子,安静地注视着他向自己游来。
没有等多久,很快孟云君就握住了他的手,就好像是凭空触动了什么机关一样,无动于衷的人偶被注入了生命力,晏灵修顺从地被他带动着浮上水面,穿过被澄明的阳光照得透亮的浅水层,踉跄地扑倒在岸边。
逃离了犹如冬日冰雪般死寂的水底,清苦的草药香迎面撞了上来,孟云君望见远处水中半池子的莲叶,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置身于何处。
“这里是……”
“所以,是连周围的环境都没看清楚就下去救我了吗?”晏灵修观察着他的反应,饶有趣味地笑了一下。他在水里趟了一回,全身都湿透了,几缕头发水淋淋地贴在脸颊上,分明身体还是六七岁的样子,但神情却毫无疑问是属于千年后的厉鬼的晏灵修的,那种根深蒂固的冷淡和漠不关心,反复出现在经年困扰孟云君的梦魇中。
可而今那双比起青年后轮廓更圆润的眼睛里,却隐隐多了一抹解脱的轻松。
……像是奔波了很久的远行客终于到达梦想之地,精疲力尽地躺下,鼻尖充斥着泥土湿润的气息,花草围绕在他身边,在细风中轻轻摇曳。
就算一觉醒来天崩地裂,也打扰不了他沉睡过去的安宁和满足。
孟云君呆呆地看着他,感觉到了什么,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大师兄,我知道你一直有遗憾。”晏灵修这样说着,旁边波光粼粼的湖面在他的侧脸上投下碎金似的光点。
“你一直在想,当年要是能再多关注我一些就好了,要是能再多陪我一段时间就好了,要是自己能做得更完美……那后来的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
“……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孟云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假如现实里我这么和你说,你肯定觉得不耐烦,听也不愿意听。”
“毕竟‘往事不可谏’,过去的事,再怎么遗憾也无法弥补,唯一能做的就是抬头向前看。”晏灵修笑了起来,水珠无声地滑过他的眼角,拖出一道银亮的痕迹,像迟来的眼泪,“但既然是幻境,还不许我做几个白日梦吗?”
孟云君喉头动了动,声音干涩地问道:“你抽得开身吗?”
“构造一个幻境而已,算不得什么。”晏灵修叹了口气,“再者,阎扶快要过来了,我总不能把你放在那边干等着吧?”
他把手伸到孟云君面前,无言地发出邀请,而孟云君不论什么时候,都不会让他等太久。
掌心相贴的刹那,晏灵修蓦地把他扯下来,两个小孩拥抱在一起,骨碌碌滚进了水里。
孟云君下意识屏住呼吸,但下一瞬,都消失在一片茫茫的白雾中,此间情境崩溃,孟云君毫无抵抗地掉入了另一重幻境里。
那是后山如云似雪的梨花树,他提着一盏琉璃灯,遇见了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小师弟,为他捡起落了满地的花瓣后,没有擦肩走过,而是在梨花树下席地而坐,“守株待兔”地等候到半夜,才把别扭又防备的小少年等了下来,牵着他回天枢院,把一包袱早已蔫了的花瓣送进后厨。两人自食其力地点火架蒸锅,在把伙房搞得一团乱后,终于在天蒙蒙亮时,让晏灵修尝到了为数不多能让他回忆起童年时光的蒸花饼。
藏书楼里气氛庄严厚重,细小的尘埃在阳光下沉沉浮浮,孟云君找到上次晏灵修还没看完的书,把记录了各种血腥秘法的古籍替换成了时下流行的话本。晏灵修翻开时,先是本能地一愣,然后猛地抬头,在手中古籍空出的间隙里,望见了书架对面孟云君弯起的眼睛。
莽莽苍苍的深山中,晏灵修腰间挂着一截绳子,从悬崖上滑下,去取保存在岩壁洞窟里的秘籍,半途上不小心绳子磨断了,他立刻经验丰富地缩起身体,做好了掉下去跌断推跌断胳膊的准备,可这时坠落却突然中止了,他一点一点被拉回了悬崖上。孟云君冲他挥挥手打招呼,筋疲力尽地摊开手脚躺倒了。晏灵修迟疑了一下,还是暂时放下了念念不忘的秘籍,坐到了草地上,和他一起望向悠悠飘转的白云柳絮。
还有最后的最后,晏灵修避世不出的一千年里,身边除了心智受损的树灵,还多了一个不请自来的孟云君。他把凄凉萧条的荒野收拾一番,紧挨着槐树搭了一个茅草屋,树灵看不惯外人侵占他的领地,整日上门挑衅,又被孟云君用新酿的梅子酒哄好,晏灵修就高坐在树梢上百无聊赖地旁观。冬日大雪压塌了茅草屋,孟云君临时把住所搬到了树上,树灵用经冬不落的枝叶给他围了一个小小的树屋,一人一鬼一猫窝在里面倒也不觉得冷。听一夜雪落,翌日满山裹素……
晏灵修的记忆被他丢弃过一次,七零八落地找回来后,缝缝补补又用了起来,那些他曾经最不堪回首、最无望又孤独的岁月,全都毫无保留地向孟云君敞开,随他来去自由。
于是,每一次坠落悬崖的瞬间,每一个流落异乡、枯坐到天明的夜晚,都能有人握住他的手,把他从深渊里拉上来,对他说一句:“不要怕,你没有错。”
就像孟云君真的陪伴了他这么多年。
就像这样,过去就再无缺憾了一样。
千载旦暮,恍如一瞬。
孟云君站在幻境的终点,不知不觉落下泪来。
晏灵修这个人表达说什么,从来都是无声无息的,远看时总让人误以为是一片沉默的雪,靠近了才发现是一丛静谧燃烧的火,因为太烫,太浓郁,烧得他自己也忘却了色泽。
唯在触碰的一瞬间,才“轰”的一声,纷纷扬扬地挥洒开来,一切有形或无形的壁垒屏障都随之摧毁于无形,一切退却和胆怯也都在这声巨响中被炙烤成灰烬。
这世上许多牵连总是难说出个所以然来,有时乍然相逢,仅仅一面之缘,却偏能牵肠挂肚、侵皮入骨,从少年折花至白首如新,哪怕半路上分道扬镳,也往往殊途同归。
回首望去,好似轰然推开一间旧室,望见阳光下微尘起伏不定,簌簌落在他们走过的漫漫长路上。
孟云君忽然很想见到晏灵修。他起身,向四周看去,幻境结束后,此间尚未分崩离析,仍旧温柔地将孟云君隔在现世的风雨之外。在这片杳无人烟的荒原上,他弱不禁风的小茅屋已然随风逝去,方圆百米内只有一株古朴苍老的槐树拔地而起,树冠如云,遮天蔽日。
他近前几步,远远望见古树一截歪扭的枝干躺着一个人,在树叶掩映间看不完全,只能看到殷殷一抹红垂下来,鲜活地在他的视野中跳动着。
“沙沙”的脚步声传来,是落叶被踩碎的声音。孟云君应声回头——
荒原的那一边,阎扶轻裘缓带、笑意吟吟地向他走来。远近山林簌簌而动,风从高空而来,吹动鬼王华丽的织金黑袍,裹挟来冰凉的血腥气,又打着胡哨消失在天际。
“嘘——”他把食指竖在唇边,像是长辈在制止某个要犯蠢的孩子似的,嘴角勾起神秘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预告:快要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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