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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港是和云京截然不同的两座城市。
云京既有因为那些遥不可及的权势坐镇而生出的隐秘和沉稳,也有旧租界遗留的繁华绮丽,而且它足够广大,足以容纳安于市井生活的芸芸众生,也能装下权势和金钱的斗兽场。
但维港是一座弹丸之地、金钱之都,这里的人们狂热地追逐一夜暴富的传奇,富豪家族的秘事在每一张简陋的饭桌上被津津乐道,就连十几岁的孩子也会在课后结伴去买彩票。它的每一寸地皮都浸透了金钱的味道,人人穿着奔忙至死也不能停下的红舞鞋。
这是张荣的家乡,他的狂喜痛苦被见证与肯定之地。
随着观景电梯的上升,一寸寸浮华绚丽的夜景被收入眼底,每升一尺视野都更加广阔,就像这座城市正对你敞开双臂。
云浮金山,这间被称为“维港最贵”的餐厅坐落于第一高楼的顶层,俯瞰整座海湾,是无数追逐金钱权势名利的人的梦想之所。
黎茂生俯视着脚下的灯火霓虹,被镜面折射的光束划过他的轮廓。
“阿荣,我们十六岁的时候揣着炒股挣来的第一桶金,想来这里见见世面,到了门口却不敢进去,去旁边的和利源吃了烤乳猪。”
张荣忍不住笑了:“那是我这辈子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那时候和利源的烤乳猪还都是从香山船运过来,也是难得一尝的饕餮美食。直到今日,张荣也不觉得这座顶楼餐厅在食之一道上胜过和利源多少,但它是隔开云泥之别的一座天堑。
“我已经很久没吃过和利源……从我第一次爬上这栋经世大厦的那天,一寸高一处景,我告诉自己,从此我只要最好的。”
半条街之外,和利源热闹繁华的店面逐渐展现在他们眼前。
黎茂生的神色在变幻的光影中晦暗不明:“我既想要最好的,又担心自己什么时候想要回头尝尝以前的口味。”
“生哥……”张荣试图维持着一贯轻松的笑意:“你自然应当配上最好的。”
“要是我看着前方的时候,回头发现他已经入了别人的口。阿荣,你说该怎么办?”
整座城市都已经俯首在他们脚下。黎茂生转头看向他,沉沉的目光压在他肩上,连同十六岁时他老母换的那颗肾,张荣觉得自己再也承不住这重量,他低下头:“人之道,向来是损不足,奉有余……自然是赢家通吃,生哥不必担心。”
电梯叮地一声打开,隐约的檀香扑面而来。黎茂生露出一个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率先走出电梯,等在“云浮金山”匾额下的经理迎上来:“黎先生,张先生,这边请。”
经理将他们引到预留的包间,介绍了一遍今晚安排的菜色,又说:“刚刚来了很新鲜的鲈鱼,黎先生要看看么?”
黎茂生靠在黄花梨木的椅子里点点头,他的神情很轻松,两名服务员抬着一个青花瓷的大缸过来,里面装点着荷叶睡莲,底下游着两条花鲈。
黎茂生嗤笑一声:“无聊,你们搞的什么把戏。”
经理尴尬地挥手让人抬走,有传言说这栋楼马上就要落入眼前这位手里,他难免在讨好未来老板方面搞得用力了些,他又找话头寒暄了几句,奉上雪茄盒,安安静静地离开。
雪茄的烟雾升腾在空气中,落座前他突然问:“你尝过滋味了吗?”
张荣觉得他的头再也低不下一寸,他沉默了一刻,说:“染指过一口。”
房间里原本轻松流动的气氛陡然压下来,黎茂生搭在黄花梨木椅上的手指一寸寸收紧。菜上得很快,他们沉默地吃着饭,鲈鱼鲜美,鱼汤乳白,两人没有再说话。
早上的飞机上,留昭悄悄看向躺在座椅里闭眼小憩的崔融,他的神情疏离平静,完全看不出受过伤或者有哪里痛。
崔循坐在对面跟他玩纸牌,用目光轻轻催促他,留昭从他手中抽走一张牌,有些丧气地盖住自己炸掉的点数,崔循笑着从他手中接过牌,重新开始洗牌。
飞机落地时,沈家已安排人来接,他们先到沈弥的顶层公寓安顿好,下午崔融和崔循还要先去拜访外祖家。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他几乎就感觉到了沈弥的存在,她的气息、品味与偏爱浸染了这间公寓的每一处,几乎无法捕捉到的玫瑰幽香,色彩沉郁的巴塞罗那椅,波斯地毯,偶尔出现在角落的雕塑艺术品,墙壁上风格各异又和谐自然的画作。
在通往客房的走廊上挂着一副德加,留昭站在它面前,几乎感到目眩神迷,蓝绿交叠的充满生命力的裙摆以一种难以抗拒的美占据了他的视野和心神。
崔循在他耳边轻声说着什么,留昭难以集中注意力,只听到他最后几句话:“……妈妈这里的人会照顾好你,我晚上回来见你。”
他点点头,两兄弟离开后,公寓里显得更加幽静。留昭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好像留恋着画笔在手中转动的触感,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女佣过来问他中午要吃什么。
“太太通常会吃沙拉,小少爷一般吃三明治。”女佣见他没有回答,主动为他提供选择,沈弥讨厌任何气味重的食物,她这里不可能出现肉食。
留昭中午吃了鸡蛋牛油果三明治,窝在落地窗旁边的子宫椅里玩游戏,女佣一会儿过来问他要不要吃巧克力糖果,又问要不要喝果汁,最后推了一张可移动的小几放了零食在他旁边。窗外能看见远方的海岸线,还有楼下公园里正在游玩的人。
他醒来时天色已经半暗,身上盖着一条薄绒毯。
女佣见他醒来,说晚上做了柠檬香煎三文鱼,留昭有些惊讶,女佣又说因为几位少爷要来,太太特意交代去进行了大采购。
晚饭还有他喜欢吃的蘑菇,留昭被一顿饭喂得晕晕乎乎,洗完澡栽进松软的被子里,像是沉进一个美梦里不愿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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