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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前。”留昭言简意赅,继续低头吃饭,气氛沉默僵硬,刘琨如坐针毡,视线在黎茂生和留昭之间徘徊,又忍不住说:“你在拉提斯的那位朋友还好吗?生哥出国前还让人给她加了工资。”
留昭皱了皱眉,有些不确定地问:“你在威胁我吗?”
张荣被逗笑了,一个笑弧出现在他嘴角,完全打破了之前刻意收敛的神情。刘琨很尴尬,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早年威胁人的活干多了,现在随便说话听起来也像恐吓。
“二少不要误会,我完全没这个意思。”
“她说不要再给她加工资了。”留昭回答,他原本很好的胃口在黎茂生的视线下渐渐消失,主菜的那份牛排甚至还没有动,他有些迟疑着准备放下叉子,张荣突然抬手叫服务生,对他说:“我们刚刚吃饭时的甜点很不错,要来一份吗?”
不等他回答,张荣已经对走过来的服务生说:“一份朗姆酒冰淇淋。”
“慢慢吃,你看起来很饿。”他一旦开口,就似乎再也刹不住车,留昭对他突然释放的善意有些不知所措,想了想说:“我已经学会开车了哦。”
“这么快?”
张荣的语气中充满夸奖、赞叹,热切和喜悦从男人眼底一寸寸往外烧,留昭忍不住有些耳热,顿时也觉得自己很厉害,他微微弯起眼笑起来,黎茂生突然站起来往外走。
张荣眼中流动的情绪顿时像被按了暂停键,他沉默片刻,一言不发地起身走人,只有刘琨跟他说了声再见,连忙跟上去。
三人开车回酒店,刘琨开着车,张荣坐在副驾驶,黎茂生在后座突然说:“阿荣,你买下那间驾校还有帮他请的教练,一共多少钱?我给你。”
张荣刷着手机的手指突然收紧,片刻之后才说:“生哥,没有这个必要吧。”
“说个数。”
张荣回头看向他,有些自嘲地笑:“随我说多少都行?”
“你说。”
刘琨恨不得弃车而逃,他瞟了一眼张荣,过了许久,终于听他说:“那我可要好好想想,大赚一笔。”
“想好了告诉我。”黎茂生说,车窗上倒映出一张近乎陌生的神情,他盯着自己的脸,终于无法再忍耐下去:“停车!”
黎茂生下车后,他们又沉默地开了一会儿,刘琨忍不住说:“阿荣,我说——”
“麻烦靠边停车,我也下去走走。”
张荣打断了他,刘琨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靠边停了车,张荣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幕里,刘琨终于忍不住骂了句脏话,一个人开车回酒店。
十六岁那年的冬天,他也是这样一个人走在维港的暴雨里。
那天下午,他被父母叫到医院,他阿妈是个非常热情爽朗、说一不二的女人,张荣小时候常嫌弃她太粗鲁,两人没少拌过嘴,那天坐在病床上的女人说:“阿荣,我们把你叫过来,是要告诉你我活不了多久了,我得了尿毒症,做透析还能活一段时间,治到把家里的积蓄花完的那天,我就不治了,借高利贷治病我是不干的。”
父亲沉默地站在她身后,像一道黯淡的影子,从小到大,梁素珍就是家里绝对的主心骨,他们家从摆摊卖早点到夏天晚上倒腾应季的水果,一应决策都由女人拿主意。舞吧齡六,四一5伶;5追更Qun
见他不说话,梁素珍又说:“我也想活,还去问过能不能卖房,可惜公屋的产权不是我们的,要不然卖了房子能换颗好肾,我们一家人租房也好,阿荣,人与人之间的缘分都是定数,你和阿妈的缘分就只到这里,但你和阿爸的缘分要长久些,等我走了,你们还要好好活。”
张荣记不得他是怎么从医院出来的,他在维港的街巷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好几个小时,绝望地寻找出路,他冻得嘴唇发紫,四肢都开始麻痹,直到黎茂生和刘琨找到他,他只会一遍又一遍地说,我阿妈要死了。
他们问了很久才问清楚,张荣说,我和阿妈的血型不同,要是我能把肾换给她就好了。
肾源加上手术的钱,变成了一笔不可想象的天价。
黎茂生让刘琨先回去报信,说找到人了。他把张荣带到自己那间隔出来的小卧室里,从衣柜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运动包,推到张荣面前,说:“阿荣,珍姨不会死,她还有很多年好活,你带她去好好治病吧。”
他蹲下来拉开拉链,那是满满一袋子钱。
张荣又开始发抖,他问:“生哥,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那一刻他下定决心,就算黎茂生在干世界上最丧尽天良的勾当,他也会当他的同谋。
“你知道的,我一直在炒股玩。”黎茂生说,他将运动包提起来塞进他怀里,说:“这是我攒起来准备买楼的钱,谁都不知道,现在给你。阿荣,这不是借你的钱,我给你,你不用还一分,等治好了你阿妈的病,你们一家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张荣双手捧着那个破旧的运动包,这份重量压得他直不起腰,他好几次想张嘴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黎茂生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明年春天,我就又能攒到这么多钱了。”
张荣一直是个很自负的少年,他成绩好、头脑活泛、交游广阔,虽然黎茂生比他大几个月,但在学校里,沉默寡言的黎茂生才是他罩着的对象。而从那一天开始,黎茂生成了电影里的主角,从天而降的救世主,张荣从此在人生的戏剧中甘愿退居配角,他再也没有用从前的眼光去打量过这个世界。
他们年轻时有过很多好时光,那时他们真就像生活在电影里,之后的变故也具有戏剧性,黎茂生疏远他们时,张荣没有主动去联系他,他去赌马场远远看过他很多次。
梁素珍做主卖了他们后来买的楼和车,连同家里所有的积蓄一起拿去帮忙还债。
之后他们搬去出租屋,张荣做赛车手时,每一笔奖金都会交给阿妈存起来,他们精打细算地生活,张荣以为这笔债务至少还要跟他们十几年,后来黎茂生带着一亿美金过来找他们时,张荣有种站在山巅对命运竖中指的感觉,他从此又随着黎茂生从谷底一攀而上,来到一条他从未想象过的通天梯上。
几年前,张荣买了一栋别墅给父母,他难免有些洋洋自得地寻求阿妈的夸赞和崇拜,但梁素珍对疾病、贫困和富贵都很安之若素,年纪见长之后她更信因果,曾经对儿子说,如果我们当初帮阿生一起还完那笔债,就算是偿了他救命钱的恩,但现在,你不仅没结清这桩因果,又借了他的东风,我看你迟早要还一笔债给他。
张荣想,是的,我理应把这笔债还他。
他不再心绪起伏不定,打开手机准备把自己当初买那间驾校的金额发过去,徐成的电话突然打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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