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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的否认都有解释,这一次,她说不出理由来,心思在黑夜里隐隐跳动。
大叔说:“你知道吧,马可不是那麽好养,整个秋天都要给他备过冬的草料,得一大家子的人去挖,要住在有水井的院子里。以防人偷呢,还得垒墙,所以啊,你在这里非得有个家,才能养得起它。”
周茉搓着衣角,这个问题她从来没考虑过,就像怎麽养马一样,她还不知道怎麽跟一个男人有个家。
这一晚她都没怎麽睡,左手不时捂了捂因生理期而隐痛的小腹,右手在写材料,写她和楼望东阴差阳错的相遇,写伊敏草原上的乌沙妈妈家丶冬季无人的巴彦景区丶阿尔山的留克雪屋,然後是穿过313县道到达绰河源和艳红的来往。
笔尖到这里,字尾洇出水渍,周茉手背擦掉眼角的湿润,继续写摔下山坡後,第二天天明才被楼望东救出去,接着到达博克图,楼望东告诉她,乌沙就在这里,最後警车抵达。
每一个字都只是陈述事实,无关情感,最後结尾词,她写了一句诗: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第二天下午开庭,周茉本就是书记员,但她原以为会被换走,没想到还是正常走流程。
肃静的旁听席里,一一进来熟悉的身影,周茉神色平常地垂着眼眸,桌前立着法官的牌子。
眼角的馀光中,那道浓烈的黑色身影走入,周茉自顾自地记录着,没有擡头看他一眼。
辩护律师尽力为乌沙争取权益,并且认为他偷伐木材的行为存在受人陷害的冤屈,这时周茉猛地擡起头看向乌沙,眼神中都是沉沉愤怒的凝视。
辩护律师自然是听取了乌沙的口供,才会用拉别人下水的方式洗白。
当辩护律师问乌沙:“当事人,请问您确定丶您的挚友楼望东先生为了脱罪,与法院公职人员勾结,陷害你吗?”
乌沙看向旁听席上的楼望东,几息间,年过五十的审判长忽然开口:“乌沙,本席提醒你,如果做假口供,将会加重刑罚。”
这时法庭上响起低低的议论和啜泣声,周茉一颗心跳到嗓子眼,笔尖需用尽力气才能写全。
乌沙说:“他确实收了卖木材的钱。”
这时原告律师说:“我们将楼望东先生的马匹送去市场评估,根据结果来看,确实是上等宝马,而你通过一次高价收购制造转账记录的手段,证明他除了马匹费外,还另收了木材倒卖的钱,目的是拉他进局,我说得对吗,乌沙先生?”
乌沙的辩护律师反驳:“评估而已,并不能证明可以卖出去,如果这麽说,我也能往更高的价格报。”
“你说对了,金有价玉无价,汗血宝马也一样,有人愿意出高价买,马主为什麽不相信,楼望东先生就是信了,所以才不知道这笔钱里还包括了木材费。”
辩护律师再次反驳:“根据证据显示,楼望东先生的马场没有其他马匹的交易价比这笔费用更高。他怎麽可能不知道这笔钱里包含了给他的木材费?”
话一落,旁听席里的衆人倒抽一口冷气。
周茉握着笔尖的手轻轻抖动,她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但任谁都能听出来,乌沙知道楼望东所有马匹的交易额,甚至知道他的马场流水,所以才设计这个成交价,画了一个圈套,让他翻不了身。
“肃静!”
原告律师站起身,拿出一份交易证书出示给审判长,说:“怎麽没有,这就是楼望东先生最近成交的马匹价格。”
掷地有声的话一落,旁听席里的一道目光如利箭穿梭向周茉。
此时乌沙的辩护律师还要说这是故意购买的价格证书,这种案子最难打,因为牵涉了感情和利益,谁又能划清界限。
而对面的控诉律师说:“乌沙出于兄弟情谊高价购买楼望东先生的马匹,而我手上的这份交易证书,也同样是一位对楼望东先生有诚挚情感的买家为了报答他的恩惠而购下。我敢问乌沙先生,您之所给楼望东先生一大笔钱,难道里面就没有受过他的恩惠而还的人情在吗?否则,他怎麽会收?”
漫长的辩护结束。
审判长宣读判决:“关于乌沙的债务问题,已由清债公司一一列明,此庭不再赘叙,而关于木材偷伐私贩所触犯的《林法》,本席在宣读结果前,想对乌沙说一件事,我已年过五十,所以昨晚在翻阅下属递交的材料时,看到一句话感触颇深,宋朝有位诗人刘过,他在故地重游时,想起二十年前的老友,遂写下一句’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希望在将来你钱债已偿後,不要再有这种遗憾。现在本席宣判,乌沙所有罪名成立,乌沙先生,请问你上诉吗?”
周茉笔尖悬停,一颗心也悬停,寂静的法庭上,良久,乌沙一道哽咽的嗓音响起:“服从判决。”
如果乌沙只是恨楼望东举报了他才如此陷害报复,那这一刻,少年情谊将之释怀。
法庭审理结束,周茉整理文件走出裁判厅,看到审判长在休息室放下法官袍,对她说:“恭喜你,周茉,法援任务顺利完成,祝你前程似锦,美梦成真。”
她眼角带湿,轻说了声:“谢谢。”
回办公室的路上,一直有人对她说“恭喜”,周茉一直在答“谢谢”。
直至看见季闻洲和刚下庭的律师闲聊,三个男人都卸了刚才在法庭上的剑拨弩张,倒是约着一起去喝酒了。
“幸好准备资料的时候有人在市场高价拍下了这匹马,不然我真是说不过你这个辩护律师啊。”
“其实在这之前,我都觉得这个案子不好打,毕竟现在涉嫌金融交易的从犯,有几个能脱罪,谁能想到啊,审判长那句诗竟然连我都给说哭了。”
刚才吵得不可开交的两方辩论律师,现在倒一副握手言和的姿态,周茉知道大家都是做戏,可能在庭上,可能在庭下,也可能是一直都戴着面具。
所以在季闻洲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饭时,她摇了摇头,说:“有点累,想回去休息。”
转身走出楼道,就看到黑黢黢的尽头里,斜斜倚着道高大身影,她步子微微一顿,空气里有湿凉的潮气,树枝镶在傍晚的窗棂,勉力抽出一点绿芽,带来了春日。
周茉每往他走近一步,就像踩了一脚金铃铛,在心里不断摇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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