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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胡说,不可能!”沈邈红了双眼,他踉跄上前,双手死死掐住薛昭脖子,“疯子!疯狗!如果听雪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把你剥皮抽骨!你说,听雪到底在哪!他在哪!”
薛昭被掐得几乎窒息,双眼上翻,他用尽全力拍打沈邈铁箍一样的双手:“放……放开,掐死了我……就……就永远没人知道他在哪了……”
沈邈闻言强行逼迫自己镇定下来,但呼吸依然沉重,他缓缓放开手,死死盯着薛昭的脸:“你说——”
薛昭脸上涨红,他呼吸都困难,却以难以想象的敏捷,抢过了沈邈收在袖中的银簪,对着自己心口重重一刺。
霎时鲜血喷涌。
“谁知道他会在哪?我不在乎,我谁也不在乎,我最在乎的人已经不在了……我要你们都尝尝和我一样的痛苦,没人要、没人爱的痛苦!薛照是这样,你也是这样,哈哈哈哈!”
在癫狂的大笑声中,薛昭没了气息。
目睹全程的萧约尚在错愕,却见天幕开启一扇大门,大门背后,分明就是他从前生活的世界。
京城开始落雪了。
同命
走还是留,萧约原先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薛照知道萧约是天外来客之后很是患得患失了一段时间,生怕一觉睡醒身边就空了,恨不得夜里不睡把两只眼睛都黏在萧约身上,攥着他的手一刻不放。
萧约笑着安慰他,跨越时空又不是住客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薛照便又追问,是不能走,还是不想走?萧约一下给他问住了,有什么差别吗?反正都是走不了,何必为本就不成立的烦恼而烦恼呢?
薛照非要个答案,萧约使出美男计吻了又吻才勉强安抚好。
如今,走或留的选择竟然真的摆在萧约面前了。
能走了,想走吗?
晨曦一点一点从地平线翻上来,漫射的光线和纷飞飘落的雪沫混在一起,天地苍茫空荡,白晃晃的一片,让人炫目。
萧约的魂魄漂浮在那扇光门之外,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他原先的世界——
那是一个不用考虑生死恩仇,不必日理万机的世界,清澈愚蠢的大学生萧约可能遭遇的最大危机就是通宵打游戏错过早八点名。
那是一个阔别二十年,却丝毫不觉得陌生的世界。
萧约伸出手去,在触摸到门环的前一瞬猛地收回手来。
原本的世界散发着诱人的光芒,但这光太耀眼了,像是烫手的火。
萧约往后退了一步,那扇门也跟着进了一步,如影随形。
雪沫细碎积不起来,但余光所及之处都是白茫茫一片。萧约低头,见沈邈拔下薛昭尸体心口处的银簪,想要擦干净上面的血迹,但颤抖的双手连握紧簪子都艰难。
白中一抹红,像是枯死却保存颜色的梅,刺目惊心。
萧约听见沈邈惊惶无助地一遍遍呼喊听雪的名字,但天地安静,没有一点回应。
或许沈邈还没有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萧约已经将前因后果全部串联了起来——
自卫国绥平别后,萧约便失去了薛昭母子的消息,一方面是萧约和薛照都想就此同二人解除所有的关联,另一方面薛昭带着冯献棠行踪的确隐秘,让人难以探知去向。
从薛昭和沈邈方才的对话可知,薛昭带着冯献棠去了梁国,这大概是冯献棠自己要求的。
冯献棠这一生难以用史书上那几句不浓不淡的粉饰之言概括。
她的命运起伏之始要从不受宠的郡主被指婚嫁为他国世子之妻算起。
去国离家对于常人来说,大概意味着凄苦悲凉,但冯献棠应当是有过欢欣希冀的,她是个聪明又有野心的女人,她明白,在南地不受重视的海棠,或许能在北国凌寒盛放,让所有人惊艳折服。
然而希冀很快落空,甚至直接堕入噩梦,迎接她的并不是少年夫妻琴瑟在御,而是夫夺子妻君要臣从。
萧约想,是博一个流芳后世的坚贞美名,还是带着屈辱坚强地活下去,蛰伏待机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冯献棠也挣扎过。
显然她选择了后一条路,并且差一点就走成功了。
让她活下去的是心狠,摈弃一切令人软弱依赖的情感,譬如男人的爱情——冯献棠当然不爱无耻无德的老卫王,对怯懦卑劣的现任卫王也早已失望。但即使没有一分真情,她也能演出七八分来,再加上充分利用男人那点少得可怜的愧疚,她便能孤身一人在茫茫他国立住了自己的一番势力。
但最终毁了她的,也是心狠。
萧约记得,皇帝曾经给了薛昭一颗“无忧怖”。皇帝的试探是真的,所以药应该也是真的。薛昭没把药用在萧约身上,大概是喂给了自己的母亲。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无忧怖会让人忘记心底最重要的人。
冯献棠吃了药会忘记谁?薛昭大概很希望他自己能成为那个答案,但如今看来,冯献棠很可能是忘了她自己是谁。
在那段艰难求生的岁月里,冯献棠不仅丢掉了对爱情的幻想,也将亲情作为桎梏从自己身上剥离出去。
可惜的是,即便是愿意付出被忘记的代价,薛昭到底也没能成为母亲心目中最重要的人。但没关系,他们母子余生都会相依为命,不管是不是最爱的人,反正也只有彼此了。
但沈邈的一句话让冯献棠恢复了记忆。
她什么都记起来了,记起来自己辛酸一生、谋算一生,而她汲汲营营苦心孤诣所追求的权力早已烟消云散,余生只能仰赖着自己曾经无情抛弃的儿子过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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