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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刚过,青州府的官道上春色尚存,风卷着草屑打在人脸侧,凉得刺骨。张希安一行人立在官道旁,马蹄踏过冻得硬的泥地,出沉闷的“咯吱”声,身后的行囊早已收拾停当,马背上的包袱捆得紧实,边角处还沾着宁王府内院的尘土,显然是刚从那座朱门高墙的府邸里匆匆出来的。
阿良勒住缰绳的动作干脆利落,玄色的锦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系着的一枚暖玉坠子,那是去年张希安从越地寻来送他的,此刻随着马匹的轻颤微微晃动。他侧望向身后的张希安,目光落在对方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沉下的眉眼上,声音里裹着几分随性的笑意,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只是随口寒暄“你不与我同路?”
张希安闻言,下意识地抬手抚了抚腰间的革带,那革带上挂着的不是官印,而是一枚不起眼的青铜令牌,是方才阿良临走前塞给他的,冰凉的金属触感此刻还贴在掌心,压得他心口沉。他抬眼望向阿良,目光越过对方肩头,落在远处官道尽头的烟尘上——那烟尘是方才阿良队伍经过时扬起的,此刻正被风揉碎,散在灰蒙蒙的天际里。
“属下还有些事需处理,”张希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刻意的平稳,像是要把心底的波澜都按下去,“待安排妥当,自会去追您。”
阿良挑了挑眉,指尖轻轻敲了敲马颈,动作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散漫,却又藏着不容置疑的身份气度。他看了张希安一眼,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瞳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作几分玩味的笑意,反问道“找成王叔?”
这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砸在张希安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他喉结动了动,没有回避,只是轻轻颔,应了一个字“嗯。”
阿良见状,不再多问,只是摆了摆手,神色依旧轻松,仿佛那枚关乎生死的宫廷令牌,和即将掀起的朝堂风波,都不过是过眼云烟“无妨。你总得有个交代,我且先走一步,免得误了时辰。”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叮嘱,“青州不比宁王府,成王叔性子里透着邪性,你凡事多思量。”
张希安闻言,忙躬身行礼,玄色的常服衣袂在风中微微颤动,袖口扫过地面,带起一片细碎的草屑。“多谢殿下体谅。”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恭敬,又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
阿良看着他这副模样,只是笑了笑,不再多言,抬手翻身上前,稳稳坐到了身旁王康的马背上。王康是他麾下的校尉,身形沉稳,此刻微微侧过身,给阿良腾出了足够的位置。阿良坐定后,轻轻一夹马腹,骏马得了指令,四蹄翻飞,带着身后的队伍朝着京都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过泥地,溅起点点泥花,那队人马的身影很快便被官道旁的枯树遮挡,又过了片刻,连最后的烟尘都消散在风里,彻底消失在张希安的视野尽头。
张希安立在道旁,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不见,才缓缓直起身。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额角有些紧,方才目送阿良离开的那一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阿良是宁王世子,是当今圣上亲封的世子,此番私自离宫,偷拿宫中令牌,每一条都是足以诛九族的大罪,可他却能如此从容,仿佛这一切都不过是孩童的一场胡闹。
可张希安清楚,这哪里是胡闹。
他望着阿良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直到身后的亲兵轻轻咳嗽了一声,才缓缓拨转马头。马背上的行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出细微的摩擦声。他调转方向,朝着青州府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急促,打破了官道的寂静,也将方才那片刻的凝滞彻底甩在了身后。
青州府内,朱红的城门紧闭,城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风穿过旗面,出“哗啦啦”的声响。府内的书房布置得简洁却不失威严,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卷宗文书,案几上铺着一张青州府的舆图,舆图上用朱笔标注着几处军营和粮仓的位置,墨迹还未干透。
成王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书,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衬得他面容冷峻,眉峰微挑,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威严。他的手指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正落在文书上,字迹遒劲有力,带着几分杀伐之气。
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带着一股寒风涌了进来,吹得案上的文书微微翻动。张希安匆匆而入,脚步急促,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尘土。他刚踏入书房,便看到成王抬眼望来,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他身上。
“四哥的儿子从宫里溜出来了?还偷了宫中令牌?!”成王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眉峰瞬间紧蹙,将手中的狼毫笔往案上一放,笔杆撞击在瓷质笔洗上,出“当”的一声轻响。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张希安,上下打量着他,仿佛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端倪。“好大的胆子!”成王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怒意,又夹杂着几分唏嘘,“这小子比四哥当年还野!”
张希安闻言,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在他的认知里,阿良私自带令牌离宫,是为了躲避宫中的纷争,是关乎性命的大事,可落在成王的耳中,竟成了“顽童胡闹”。
这认知上的偏差,让他心头一紧,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忙上前一步,急声道“殿下,此非儿戏,是灭门之祸啊!”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甚至微微颤。阿良的身份太特殊了,他是宁王世子,是圣上看重的晚辈,可如今他私自带走宫中令牌,若是被有心人抓住把柄,不仅阿良自身难保,连宁王府都要被拖入万劫不复之地。而他张希安,更是难辞其咎,一旦事情败露,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成王看着张希安焦急的模样,微微一愣,随即放下了案上的文书,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张希安的脸上,语气沉了几分“那为何不将他送来我府上?”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质问,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成王与宁王是兄弟,虽然后来因朝堂之事渐生隔阂,可终究有着血脉亲情。在他看来,阿良若是出了什么事,宁王府那边难辞其咎,而张希安作为成王府的属官,理应将阿良送到他这里来,由他庇护。
张希安垂,指尖微微蜷缩,指节泛白。他能感觉到成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期待,也带着几分压力。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愧疚和无奈“属下……属下擅作主张……”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成王,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已命人将成王嫡子护送回京都了。”
话音刚落,书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案上的文书还在微微翻动,窗外的风声依旧呼啸,可这一切都仿佛被隔绝开来,只剩下张希安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余音袅袅。
成王猛地从座椅上站起,动作太急,带得案上的茶盏“哐当”一声撞在案沿,滚烫的茶水溅落在案几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又顺着案沿滴落在地面,出“嗒嗒”的声响。
他双目圆睁,额角的青筋暴起,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又迅褪去,变得铁青。他死死地盯着张希安,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周身的气压瞬间低至冰点。
“张希安!”成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震得书房的窗棂都微微颤,“这么大的事,你竟敢先斩后奏?!”
他向前一步,脚步重重踏在地面上,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张希安的心上。“谁给你的胆子?!”
这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张希安的耳膜上。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双腿微微颤,却还是强撑着没有跪倒在地。他垂着头,不敢去看成王的眼睛,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黏腻的布料贴在背上,冷得刺骨。
“属下……属下知罪。”张希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颤抖,却依旧保持着最后的恭敬。
他知道,自己此番行事,确实越了矩。阿良的身份特殊,此事关乎宁王和成王的安危,他理应先与成王商议,而非擅自做主。可当时情况紧急,阿良在宫中已是危在旦夕,若是再拖延片刻,恐怕连送回京都的机会都没有了。他也是赌,赌成王念及兄弟之情,不会怪罪于他,赌成王能理解他的苦衷。
可此刻,面对成王的雷霆之怒,他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成王死死地盯着张希安,目光里满是怒意,又夹杂着几分失望。他抬手拂过案上的文书,将几卷文书扫落在地,纸张散落一地,出“哗啦”的声响。“我与宁王乃是亲兄弟。这般泼天大罪,你竟然擅自主张,我以为你是我最信任的属官,行事稳重,顾全大局,没想到……”
他的话顿住了,胸口剧烈起伏,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怎么也没想到,张希安竟敢如此大胆,擅自将阿良送回京都。京都是什么地方?是天子脚下,是各方势力盘踞的漩涡中心,阿良带着宫中令牌,在京都无异于羊入虎口。他越想越气,只觉得一股火气从心底直冲头顶,烧得他头晕目眩。
张希安依旧垂着头,听着成王的斥责,一言不。他知道自己理亏,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多余的,只能默默承受。
书房内的气氛愈压抑,窗外的风似乎也变得更急了,吹得门窗嗡嗡作响,仿佛在为这压抑的氛围添上几分萧瑟。案上的茶盏还在微微晃动,残留的茶水在案几上晕开一圈圈水渍,如同此刻张希安的心绪,凌乱不堪。
过了许久,成王才缓缓平复了些许情绪,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依旧落在张希安身上,语气冷了几分“你可知,你这一步棋,走错了便万劫不复?”
“属下知晓。”张希安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
“知晓?”成王冷笑一声,缓步走到张希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既知晓,为何还要如此行事?”
张希安抬眼,看向成王,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也带着几分无奈“殿下,属下想着当时世子爷在宫中已是四面楚歌,不然不可能逃出宫门?但是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若不尽快送他离开,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属下也是无奈之举,只求能保世子爷一命。”
他的话句句属实,没有半分虚假。当时在宁王府,阿良被宫中的势力盯上,步步紧逼,若不是他连夜安排,将阿良送回去,恐怕此刻阿良早已身陷囹圄。他之所以选择送回京都,而非留在青州,他在赌,赌大梁皇帝宋远不会亲自杀了自己的孙子,而青州是成王的地盘,诸多不便。
成王看着张希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真诚,没有半分虚伪。他心中的怒火稍稍褪去了一些,却依旧带着几分不满“你就没想过,此事若是传出去,不仅世子爷难保,连宁王府都要被拖入深渊?而你,更是会成为众矢之的?”
“属下想过。”张希安点头,指尖微微收紧,“但属下以为,世子爷的性命,成王殿下的名声比一切都重要。”
成王闻言,沉默了。他看着张希安,目光复杂。他不得不承认,张希安的做法,虽然冒险,却也是当下唯一能保住阿良的办法。阿良是宁王世子,是宁王府的未来,若是阿良出了什么事,宁王府也就彻底完了。从这个角度来说,张希安的选择,虽越矩,却也守住了宁王府的根本。
可他心中的气,却并未完全消散。张希安的擅自做主,还是让他觉得被冒犯了。在他看来,无论如何,此事都该与他商议,这是对他的尊重,也是对宁王府与成王之间关系的维护。
“罢了。”成王最终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余怒,“此事暂且作罢。你既已将世子爷送回京都,便尽快安排好后续。切记,此事绝不可泄露半分,若是走漏了风声,我与宁王之间,便真的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现在,你还有什么打算?”成王话锋一转,开口问道。“此事干系重大,切不可有所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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