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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书记吃了东西依然昏睡着,一直到凌晨众人才散去,只留赵荣芝、赵本逵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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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晚上,楼上楼下没有等来盼着的消息。已至清晨,本沫头一个来看赵书记,她站在门口头往里面探,只见他竟坐起来了,早有父亲和姑姑们在一旁服侍着。原来赵书记经过孙女一晚的呼喊还了魂,吃了东西,连枯干的皮也润了。
本沫觉得赵书记与从前不同了,只见他面带暗金色,斑斑黑痣显出,鼻子扭曲着,嘴角下垂,唇口紫黑色,嘴里像獠牙似得露出斑驳的牙齿,唇口上露深齿痕,下巴倾斜不正。
他瞪着昏花的双目也瞧着她,像是在看,又像没看,两眼漆黑,眼睛半睁半闭,眉横杀气,眼露凶光,这般凶神恶煞,样子吓人!
她的心陡然冷了起来,她感到害怕不敢上前,反后退了两步,而后轻轻的把门合上。
本沫一路小跑进厨房,凑到母亲耳边喊:“咩,爷爷身体好转了。”
云秀的脸上似乎灰心散意,冷冷回道:“知道!”
“你去看了他吗?”本沫身体还在发抖。
“哎呀……呀,那一脸的凶煞、恶相,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看着吓人!”
本沫听了母亲这话,恰切她此刻的思想,抓着母亲的胳膊,连连点头道:“咩,我害怕,真像你说的梦死得生,他活过来了。”
“昨天不该喊他,喊他做什么,何不让他死去,早盼着他死了,现在好了,死不了了!”云秀嘴里的话连自己也觉得过了,说完又露出愧疚的笑容。
本沫并不责备母亲的口无择言,反觉出她话里的厚重。赵书记如今九十二岁,已是长寿,伺候到这时日,哪有不死的理,所有人不是正盼着么,倘若他长长久久的活着,岂不是父母亲活受罪孽。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副京腔调的歌声“才—饮—长—沙—水”!
云秀叠声喊道:“哎呀,唱歌去了,更死不了了!”本沫心里做慌,赶忙走了过去,这一句也从凌老太的嘴里说出来。
只见赵书记坐在轮椅上被推出了房,在客厅对着大门唱京调,一字一气,抑扬顿挫,时轻时重时缓时急,又唱:“又—食—武—昌—”声音又顿时跌落,说:“哎呀,唱不上来了,没有气了。”见本沫来,他运着气将“鱼”字脱出,高亢激昂。
凌老太在房里骂道:“刚好些你偏要出来唱,不藏着命,生怕那小鬼忘记,把你捉去倒好。”
所有人看着赵书记,赵书记没死,病后却一脸煞气,如此更像是他一世慈怀面目逝去了,连同所有人如同他死了一遭,病时已把他这一世的长情忆往悉数用尽,待他反平常心。
一旁三个女儿劝道:“你随他唱!能吃就吃,能唱就唱!”本沫看着三个姑姑你一言我一句,看赵书记唱歌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赵书记唱完笑着看周围,因问:“三妹赵敏慧哪里去了?”
“她一大早看了你一眼,有事回家去了。”凌老太说。
这时赵颖慧走到凌老太旁边,挽着她的胳膊说道:“咩,今日年二十四,我今日回家去。”
院外车子正在启动,赵志慧见她火急火燎的收拾东西要走,心里也着了慌,连坐也坐不住了,也喊:“大姐,我坐你的车,我也是要走的。”
本沫知道小姑从外市回到埠村,在赵书记身边照顾数十天,已实属难能可贵了。这几十年来,她和大姑一样,十几年二十年回来一次,这话有些讽刺,但转念一想,这一整年里她的丈夫和家公相继去世、家里一应事全扰在她的肩上,看着赵书记缓过来,着急回家的心都是能理解的。
这边二姑送走大姑、小姑,也向凌老太辞别:“咩!我先下去了,家里过年前还要收拾。你有什么要的,打电话给我,我几步路就上来了。”
凌老太看所有人纷纷离开赵家,离开赵书记,如同烫手山芋一般,脸色顿时变得黑沉,皱着眉说道:“难道我们是木魅山鬼,由你们一个个见了全走光了。”
赵明慧见凌老太生气,赔笑道:“嘿!不是!我们有自己的家,年底了,有各种各样的事要办。”
赵荣芝横了凌老太一眼,说道:“二姐,你走,我都能理解,这里我会担好责任,你别听信娘,她是存心难为你。”一面说一面推着她往外走。
本沫看着二姑的背影,只觉那悠长的黑辫子在风中飘起来,她的脚步也飞起来了。
凌老太拿眼紧盯着荣芝,两颗黑豆似的小眼睛愣直的看半天,像赵书记那般凶煞,仿佛看着的是一个千古罪人,她一边往房走一边还对荣芝狠眼,门哐啷一声,把自己关进了黑洞里。
这一声巨响,把路过的云秀吓得踉跄,骂道:“啊呀……将门哐得做鬼叫。”云秀怒盯着那木门看了半久,久久不能回转神来,她怎么也想不通,一个人到了将死的暮年,不改恶从善,哪来的烈性较量,因而走一步啐一步,无穷无尽的忿恨。
赵荣芝心里叫苦不迭,凌老太这样无故摔门打凳震摄他,这比他受尽小人,受尽轻蔑还要令他痛苦。在他心里两老的烈性比他身上的烂疮还要令他厌恶,可他每天还要看着她做尽鬼脸,每当这时他就巴不得他们马上死,死时想她活,活着盼她死。他宁愿死啊,宁肯先死啊!
荣芝眼神淡漠,从大厅走到院里,他站在门口朝着姊妹离去的方向看去,所有人都能逃脱离去,唯独他不能,尽管他尽责赡养父母,拼命为这个家卖命,在两老眼里这一切就是应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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