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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照白是真心的言语,他看过梁道玄会试和省试的文章,也知道想从两篇文章就分辨出行文的印象基本不大可能,与其硬要寻找,不如顺其自然,若是梁国舅真有这个本事,那这连中三元他也担待得起。
余光之中,自己的老师梅砚山正远远望向那篇已然吊起的文章,似乎在思考什么,接下来所有试卷的诵读似乎也索然无味,唯有一篇确有过人之处,可要胜过此篇,二者确有天渊之别。
最终,梅相略微调整了二甲的人士,又问了问其他众臣的意见,在大家都无有异议后,崇宁二年科举的最终名次敲定。
众臣向皇帝与太后叩拜,念诵万岁千岁,请示本榜是否可以明发。
姜霖如梦方醒,赶忙道:“宣。”然后又回到呆滞的瞌睡状态。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向那一摞被锁住的真名试卷,等待誊录官对照座次,拿原本答题人亲自书写的卷子,替换誊抄后的文章。
揭晓次序按照甲别,一甲当然最先。一甲之中,状元为首,誊录官取卷,核对再三,之后再传下一人,三人如此一遍,共同首肯,誊录姓名,以御赐殿试专用的金色龙鳞细刃挑开糊名纸,挂于木架之上,盖住誊抄的文章。
因还未得皇帝的亲赐,状元此时只能称为廷魁,礼官前趋三拜,扬声道:“启禀圣上太后,第一甲第一名廷魁已展名,为京畿道帝京人士,梁道玄是也。”
第43章君子一诺
殿试考生接到传召,返回集英殿正殿听候圣宣。这是科举最后结果出来前最后的折磨,虽已确定人人进士及第,一二三甲待遇又各有不同,怎样的前程如何的命运,一张卷子几个时辰,数十载光阴的笔耕不辍在这处尘埃落定,说没有任何波澜那是不可能的。
按照入考时的位次,众人一一站好,叩见皇帝与太后。方才的座位都已撤下,殿内光明洞彻宽阔恢弘,在正前方,除去方才的禁军外,多了穿红罩甲的七人,依次站在御前台阶之上,自高往低,最后一个几乎是在考生面前。
七人手无长刃,只以单手于背后按刀,刀柄所刻已非睚眦,而是鳌龟,上挂红绸三条,各缀太平通宝三枚。
这是传唱的殿礼卫,一套全身从头到脚都是讲究的行头只有殿试后圣上钦点进士及第才得以看见。
梁道玄站在人群当中,隔着高低不一的同榜,远远也看不清其他。他入殿时就紧张张望,确认殿内的禁军够不够用,万一一会儿刺客还有同党,来不来得及护驾?
对于自己的成绩,梁道玄处于有些自信,但也不能十成把握的当中,用自己师傅陈老学士的话说,殿试要信命,最到极致,有时一字之差,也要看皇帝龙颜晴雨。况且今次并非龙颜,谁又知道梅宰执如何判令,其余大人又是否有不同的见地?
他已经做到了最好——无论是从考生角度还是从舅舅角度,此刻便听天由命吧。
周围的呼吸声显然在压抑中愈发急促,安静的殿内,只听沈宜一声:“进,一甲三名策论。”
三张试卷在一个托盘内,程稚卿程侍郎托呈上阶,由王希元王尚书接过,放在皇帝姜霖面前的御案上。
这工作本来该是礼部尚书曹嶷的。
梅砚山此时拜道:“请圣上用玺。”
所有官吏齐声:“请圣上用玺。”
玉玺对于姜霖来说过于大个,他看着沈宜打开金丝楠木的函匣,取出那方剔透莹润的玉印,露出为难的神色。这是姜霖第一次用印,方才他过于开心,第一次主动开腔,表示要自己盖玉玺。
皇帝要自己加盖自己的印鉴,没人敢说不。但问题来了,皇帝在前面比量了半天,还是不知道怎么拿是好。
“梅宰执,请您协理,助圣上一臂之力。”
帘子后悠悠飘出来一句懿旨,梅砚山拜伏后,起身引导姜霖双手捧出玉玺,助他寻得落玺的位置,在最后下压时,梅砚山的手却收了回来,不敢僭越多触。
姜霖全身的力气都使在手上,脚恨不得踩在御案上使劲儿,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累,也不知是兴奋还是其他,细腻的汗珠正在他小小的鼻尖上汇集,这一盖用了好久,待到沈宜也捧至垂帷后,太后加盖凤玺再捧出,一甲三名的卷子便有了无上至高的荣耀。
姜霖眼巴巴看着卷子,见梅相举起,听他扬声道:“宣,第一甲第一名,京畿道梁道玄。”
在场考生再安静,心中也是炸了锅的错愕。
这还是本朝第一个连中三元之人,众人见证历史诞生,要说与有荣焉,还是因自己成绩尚未落地,忐忑仍旧,不至于此。但思及梁道玄那史无前例的身份,顿时心中多有钦敬慨叹,人都说富贵催心志,谁料凤凰自锦绣中,亦不留堕俗尘。
梁道玄第一遍听自己的名字被一句句由在场的官吏与礼官依次传达,由远及近,轻飘飘又沉甸甸入耳,伴随鸣罄七声,惊起梁尘。
这样听来,自己确实还是很厉害的。
即便冷静沉着如他,迈出第一步时也有些飘飘然的不真实感,待站至第一位殿礼卫面前,与人对话他才回到不那么蓬松的感官当中。
“恭喜廷魁,贺喜廷魁,奉旨来问,籍贯何处,父祖姓名?”
大概别的状元在这一环节都觉得光宗耀祖扬眉吐气,能让父祖姓名响彻朱紫大员与皇帝之耳,这本是为状元增添荣誉感的正能量部分,梁道玄却十分无奈,他不想承认也得承认,只能随遇而安道:“京畿道帝京人士,祖不名,父梁敬臣。”
妹妹此刻八成也会有这种感觉。
不过,今天是个好日子,提一提也就提一提,略微扫兴,但无伤大雅。
七名殿礼卫依此喊上去,最终由梅砚山传达给小皇帝。
小皇帝可算等到了这个环节,他的身高过于短小,努力伸长脑袋朝台阶下看,迫不及待按照教过的流程喊了出来:“舅……廷魁上前回话!”
那兴奋和期待的口气溢于言表。
其他官吏倒也不意外。怎么?五岁的小孩,你让他老老实实做几个时辰已属不易,人家见了亲舅舅,足够避嫌懂事,亲舅舅连中三元,克制之后的天然欣喜若是一点都不带,成年帝王勉强做得,小孩子又何必多加苛责……
其实朝中之人对小皇帝姜霖大多满意,这孩子目前还看不出好坏,总之最大的感觉便是他真的是个符合年纪的小孩,无有过于成熟的早慧,也无有嬉劣顽主的迹象,该懂事时懂事,该可爱时可爱,还能对个孩子更多期待什么呢?
于是有些人不过只是笑笑,多少无奈,多少忧愁,唯有自己知晓。
外戚享有如此尊荣,谁也不知到底是好是坏,只见梁道玄玉立英姿一袭紫袍,缓步上阶,说是贵胄天潢也不过如斯。
姜霖已然坐不住了,他高兴地想跳下龙椅,却听到一声轻轻的咳嗽。这声音来自母后。面对警告,他只能稳住坐好,不安的小手在旁人看不见的龙椅软垫上来回乱搓。
听到自己是状元时,梁道玄激动,但也并未有强烈的冲击感,可此时拾阶而上,站在外甥面前,他不知怎么眼眶就有些发热,心潮澎湃长拜道:“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和舅舅在这样正式场合相见,小皇帝显然没做好准备,他想了半天,才想起要做什么,只道:“平……身。”后面的词却是全在开心当中彻底忘了。
在场官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知道是不是该提醒,沈宜第一个开口轻声道:“陛下应当问名请姓。”
梁道玄很想抱着侄子亲一口,但如果这时候上手,明天大概会有四百分弹劾四面八方砸来,私下他们是舅舅和侄儿,可此时此刻,只能是帝王和天子门生。
余光的尽头,是绣有团凤的金帷,当中轮廓只有隐约,看不清妹妹的样貌。只是此时,一家人必然都是欢欣雀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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