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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珞迦恢复了笑意,看向徐皇后:“原本此处林苑也多百花,但是国舅看了后却说,多而无层,且要有绿,方显得花色之美,这才名人摘了几株芭蕉。那时候陛下还是个四五岁的孩子,这几棵芭蕉也小小瘦瘦的,如今……”
望着已过一人高、巨叶如船的芭蕉,徐皇后竟也有感,都说天家无情,可国舅与太后、皇帝母子的情谊,却真挚动人。
“昔年只觉得巧妙,后来就习惯了,如今再见,只觉得感伤。”
太后轻轻叹息,身边的宫人也如临大敌,唯有今日跟着皇后来的辛百吉辛公公敢笑着接话:“启禀太后,国舅这几天也睡不踏实呢,前两日我去拜他,只看他熬着两个黑眼圈,好似花猫,这真是血缘亲情了,但恕老奴斗胆,同样的话劝了国舅也劝您一句,路呀也不都是山高水长,国舅只离京走走转转,待年时候又能见着了。”
辛百吉和梁道玄早已是挚交,他说的道理,梁珞迦心中也清楚,无奈总有千般不舍,辛百吉见太后神色稍霁,又讲了些最近国舅打点行李的趣事,从给皇帝留些自己日常读书所录的笔记,到和夫人吵架:“……国舅夫人怎么都不肯答应带着那几盆国舅最疼的花上路,给国舅气得大嚷不走了不走了,太后猜怎么着?国舅夫人就让人把装好的东西卸下来,不走就不走,她带着孩子在哪都能好好过日子,让国舅自己带着花上路,国舅只能忍痛,挑了一盆,剩下都给我搬来家去,可怜兮兮要我好好照顾,诶呦,眼泪汪汪的那个样子……”
听得太后和皇后都忍俊不禁。
辛百吉暗道,其实梁道玄来自己家,也是要他照看些太后,再不齐盯着皇后,大概梁道玄对姓徐的始终有戒备,生怕妹妹一个人转不开,但大婚后这些日子以来,都十分守礼平和,连崔贵妃入宫都无有言辞,陪伴太后也并不一味阿谀顺从,言行合度,辛百吉一面觉得徐皇后确实和其祖父一样的不一般,另一面又觉得,若是往后都能这样,倒也得了清闲。
不过今日,太后只叫了徐皇后来伴,似乎是有事要说,可一路走过来,暂且都是闲谈碎语,辛百吉收住自己的话,让宫人去在御苑赏花的亭阁里备些清饮与时令果点,再跟上去时,远远听见太后对皇后正在说话:
“……终究哥哥是因为哀家的身份不能一展鸿鹄之志,是哀家对不住哥哥。”
徐皇后乖觉道:“太后勿要自伤,朝里朝外谁人不知太后与国舅手足之情?太后临朝称制,国舅从旁辅佐,陛下才在亲政之后无有生疏。”
“你祖父也是多年的辅臣,又做了多年陛下的老师,他的功劳也是不小。”梁珞迦说着却停下脚步,“更何况,他如今因你,也算是外戚了,更是亲上加亲。”
徐皇后微微一怔,连忙低头含礼:“太后恕罪,孩儿母家不敢与太后造次。”
“皇后母家本就是外戚,你不必如此紧张。”梁珞迦倒是笑着拉起自己的儿媳,亲切道,“本朝向来有为外戚封爵的说法,虽说这爵位不可承袭,贵而无传,却也不能因为你祖父的名头而失了体统,你说是也不是?这样,明日哀家便拟旨,封你父亲也与国舅一样的五等县子爵。”
徐皇后知晓不妙,勉强笑道:“孩儿的父亲如何使得?他未曾有过寸许功绩,又不像国舅那般人望煊赫。孩儿自己也没有什么德行值得嘉奖,实在是不敢让太后垂爱。”
“你我都是后宫中人,身为宫中女子,一要心有社稷黎民,二要心系君王,三嘛,虽无人敢说,但哀家却觉得,人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母家,为母家增添荣耀,实属人之常情。更何况你若是将来膝下有了子女,他们的来日,也该像陛下那样,有可靠的外家来保障。”梁珞迦逐字逐句,没有任何能够让人拒绝之处,只说得徐皇后哑口无言,唯有称是。
于是第二日,旨意在朝会上降下,这是梁道玄参加的最后一次朝会,他听过后朝上望去,原本小皇帝身后,为了太后临朝称制的帷幕已消失不见,只余龙椅,和龙椅上看向自己微笑的小皇帝。
待到下朝,他一边走着,一边想大概这是最后一次走这条上朝的甬道,再往前走,便是东门,他人生最充满变数和挑战的部分从这里开始,似乎也要从这里结束。
“梁国舅。”
熟悉的声音打断遐想,梁道玄止步回头,见徐照白正朝自己走来。
“是徐大人。”
梁道玄平静道。
徐照白一改往日里云山雾罩的说话方式,也不轻松示意两个人边走边聊,只在他面前站下:“国舅,我儿封爵一事,实在不妥。”
“哪里不妥?”梁道玄也不跟他拐弯抹角,“他的爵位与我一般,未曾有苛待。”
“我儿尚在朝中为官,而国舅却即将云游四海,国舅为官时,只有虚封名头,如今致仕才得实爵,二者怎会相同?既有实爵封制,又在朝为官之外戚,我儿如今成了头一个,如此众矢之的,实在惶恐。”
徐照白不知是不是年纪真的大了的缘故,梁道玄竟在他的眼中真的看到了不安,但是以自己多年与他同朝为官的了解,此人之表象,没有半点可信。梁道玄即将离开,哑谜也没有什么必要,于是笑道:“只要国丈安分守己,就算是众矢之的,也必定平安顺遂,更何况,国丈不是还有您么?”
“国舅果然还是不放心我。”
“徐大人的老师就是太放心您了。”
徐照白看着梁道玄,眼中没有愤怒,似乎只有深深的疲惫:“自打与国舅携手,我就已经知道会有这日,如此,我愿辞官远离宦海,请让我儿能安心于朝堂之上为陛下效命。”
他得到的,是梁道玄的叹息:“徐大人这话,就太小看我们兄妹了,自然,也小看了陛下”
“愿闻其详。”
徐照白很有求知的打算,梁道玄也走上前一步轻声道:“徐大人是陛下的老师,我想请问大人,一直以来,陛下对您,可是如何?”
徐照白没有想到梁道玄会这样闻,他短暂的怔忪后,沉郁而笃定道:“陛下尊师重道,无有不闻,闻则必信。”
是了,梁道玄早就告诉过外甥,先别想太多朝堂上的事情,徐照白这人不论如何,真才实学绝对有,只要他认真教,咱们就好好学,除了提防一下他爱套话的毛病,其他都可以忽略,但凡心中所疑,不论是否涉及自己和政事,都可以敞开心怀听之任之。
事实上,梁道玄也清楚徐照白的底线,这些年来,虽然有小动作,但在教导帝王方面,徐照白绝对是按照千古明君的路数努力,至于夹带私货,梁道玄不喜欢,但也挑不出太大错,如今他和妹妹大获全胜,大可不必赶尽杀绝,徐照白不是梅砚山,更不是姜熙。
“徐大人觉得,陛下更希望您陪在他身边辅佐,还是国丈大人呢?”梁道玄问道。
这些年的历练让梁道玄明白一点,人性的弱点,是一种复杂且深刻的力量。只要加以利用,他可以逼诱梅砚山与姜熙作乱,也可以催使徐照白倒戈。
徐照白是贪恋权力之人,他从一无所有至今日,若有所仗所傍,皆是官身,如若不是科举立身,他如今尚且是一介荒僻草民,即便如今天下安泰,丰衣足食,也无法得到今日之富贵和成就。
他是不能轻易割舍自己最本能的依傍。
即便在亲情面前。
“徐大人,陛下虽已亲政,却不能没有老师,我为了搭进去梅砚山和姜熙,再要专断,已有些惹眼,我不想让太后和陛下难做,往后倒为了我掣肘,可你却不必,皇后是你的孙女,但是你以老师之身,好过你儿子的国丈之名。更何况国丈虽也是学富五车,若论为臣之能,徐大人可别气,要让我说,怕是差了您十万八千里,如此,还是您多教教陛下吧。”
梁道玄这样说完,眼中渐渐有了笑意:“有我这个外戚急流勇退的例子做榜样,你们想同朝做这个外戚,其实不大安生,不如略有规避,你得贤名与权望,国丈有富贵和尊荣,这才是一家人相得益彰。我可不是瞎说,我就是这样为自己家打算的,也对徐大人的肺腑之言。”
“国舅的意思,我明白了。”
许久,徐照白才开口,他又带回了曾经适度的微笑,颔首道:“国舅一路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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