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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说来,对于梁道玄,此举也可以说明,对他而言,真相比立场更加重要。

潘翼思绪百转千回后,正赶上刘王妃对段通判反唇相讥,她姣好的面容没有因为疲态而失去蓬勃之气,反倒让揶揄又戏谑的大方笑容衬出横生的妙趣。

“我做女儿家的时候就知道,这世上有些做官的,嘴上说是想当百姓的父母官,实际却只想让百姓把自己当亲爹一般奉养,到了百姓求他办事的时候,这爹娘当的,还不如乡野市井的爹娘,家中再穷,孩子饿了也知道找食吃去。”她顾左右而言,却又能稳稳落回方才段通判所说之事,“那段通判不如我这乡野村妇,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又不是你的爹娘,总不好在这里管教你,让你立时比我强一些吧?”

这下在场的人好多都绷不住了,连跟随潘翼出来办事的下属大理寺的大理寺司察李甫明都为了掩饰不得不咳嗽两声,而为此被潘翼瞪了两眼。

段通判似乎从未被人这般羞辱,老脸涨红,颤抖的食指指向了定阳王侧妃刘芝其人,压抑不住的愤怒语调已拔高到尖细的程度:“你这泼妇!你竟胆敢当堂羞辱朝廷命官!简直……”

啪的一声清脆鸣响,回荡在堂内众人之耳。

梁道玄一手按在刚拍过的惊堂木上,心想这玩意儿声音竟然这么大,好悬没有耳鸣,再看离得近的潘翼,显然已经因刺耳有点恍惚了。

眼下不是道歉的时候,他这一拍,四下皆惊,连刘王妃都愣住朝梁道玄看过来。

“来人。”

梁道玄声音平静的可怕,他不是传唤衙役听令,除去随徐照白循行的十二人外,剩下的南衙禁军千牛卫,均自堂外入内单膝跪地道:“在,听大人吩咐。”

“把峨州通判段鄞压下去,杖责二十。”

不大的声音,却激起浪涛。

峨州长史王仁宁一直未曾言语,他当即起身道:“敢问大人,段通判何罪之有?”

梁道玄微微欠身,面上带有一丝笑意,仿佛在耐心回答问题一般,眼神却教人不寒而栗:“他方才称呼定阳王殿下的侧妃作什么?”

王仁宁张着嘴,红了脸,无法重复那两个字。

段通判的脸色煞白,额头开始冒汗。

“潘少卿,您听清了是不是?”梁道玄侧目去看潘翼。

所有人都听见了被激怒的段通判说了什么,潘翼只能点头,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头次问询就要以这种混乱的方式收场。

“段通判,宗谱玉牒上有明文,定阳王殿下是圣上的堂叔,乃是宗室一员,其侧妃刘氏,也在我宗正寺官牒之上,你言语侮辱宗室,如若在天子脚下,二十个板子是决计不够的。”

梁道玄义正词严,甚至还停顿后给段通判反驳的时机,然而这回,惊惧交加的段通判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禁军将他带下去,不一会儿,便传出廷杖的击打声和段通判的哀告尖叫。

似乎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刘芝也是有些茫然,用疑惑的目光看向梁道玄。

潘翼不知要如何收场,梁道玄挺身而出说道:“潘少卿,明日徐大人回来我们如果没有初审的交待,实在不像话,不如接着问问看?”

这番话夹杂着段通判的喊叫,没有威慑也变得威慑十足。

王长史战战兢兢不知是否该坐下,梁道玄颇为关切对他说道:“王长史,段通判还要你来照顾了,劳烦。”

王长史哪敢在这位活阎王面前说个不字,急忙称是,慌张逃离。

这时,刘芝的头上也因长久站立多了许多汗珠,潘翼见状,似乎领悟了梁道玄的意思,轻拍惊堂木道:“既然如此,那就请王妃入内堂休息,王妃可有侍女?传入随侍,再请医女来照看,本官稍后再问。”

说完他下意识去看梁道玄,见对方点头,才稍稍松了口气。

不对啊,今日不是自己主审么?

梁道玄不知何时掌握了全局的主动权。

其实让刘芝到内堂休息不过是个借口。

一直被打断叙述,潘翼自己也烦,而且这事儿明摆着有古怪。为何峨州本地官吏总不想让刘王妃说话?或许他们以为刘王妃没有这般魄力,也不知定阳王的公事,自然不敢当堂对峙?所以以为只是走个过场,然而谁知刘氏神勇非常,简直堪比公堂万人敌,说的话都是关键证词,这才处于下策不得为之。

不管怎样,拿不出审理的簿录,他就没法向徐世伯、外公,乃至朝廷交差,这是他头一次办这样的案子,身为新晋大理寺少卿,拿不出本事和成绩,他只会沦为笑柄。

说什么都要将这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梁道玄也深知,潘翼不是笨蛋,只是他当惯了大理寺的官,从来都是处置官诉公案,哪办过这般唇枪舌剑颇具民事诉讼风格的野路子案件?

对堂听证,怕是他们今天都要被推诿拖延到没有交待,段通判和王长史明显是拖慢二人脚步的棋子,可惜潘翼尚未发觉,只能自己动手解决。

还好这两人水平有限,稍稍玩一套“郑伯克段于鄢”的“多行不义必自毙”小连招,姓段的就自投罗网,可接下来,才是二人真正要面对的难题。

到底定阳王姜苻有没有因私害公,这是必须要调查清楚的问题。

堂后内室是为州府官员上堂前休息办公之用,一开进深,坐三个人已显局促。因所问人身份贵重,内室门两向敞开,廊道尽头站了禁军与王府侍婢各两人,遥望做督,只能远远看见内室三人对坐而谈,却听不清在讲什么。

“王妃,今日恕州府衙门的官员无礼,但诸位心中却有疑窦,还请你细细说明。此事干系甚广,若真论罪处置,不只是定阳王王号于危,就连你腹中孩儿他日也要沦为阶下囚犯亦或官府奴仆,你要清楚自己所言之重。”

听了梁道玄的话,在座的潘翼不住点头,但心中却十分诧异。

果然身为外戚的梁国舅并非一味袒护职责内的宗室,更在乎真相如何,他不仅仅在州府衙门官员面前唱白脸,在刘王妃面前也不因方才举止得宜于她而过于回护,甚至严肃更甚外堂。

如此一来,得罪人的事都被梁少卿做了,自己只要唱好红脸,岂不万事大吉更便于审探案情?

这个人情,他潘翼不接也得接。

“王妃,你若有难言之隐,此刻也没有旁人在侧,我们二人是听命于圣上与太后,御史徐大人在离开前也有吩咐,务必水落石出,只要你所言非虚,我们定能查证。”

潘翼配合起来,也是得心应手。

这时,刘芝就不像在外头那样悍然不顾,泪盈于睫,声柔漫唇:“我就算再是市井无知蠢妇,也不会错顾二位大人的公正之心。我家王爷却有冤屈,但此事干系甚广,若于公堂上,万一打草惊蛇,王爷还在州府衙门羁押,我断不敢呈上证据,可是在此处,我不说也没有退路了……还请二位帝京来的大人给我家王爷一个公道……”

这话说得心酸,就算本朝对封王再限制权力,也不至于一个侧妃对官吏哀求宽恕封王的地步,着实有些走投无路的悲凉。

她缓缓取出一封信函,双手恭敬呈上,涕泣道:“此信可证我家王爷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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