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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凛余在前院等。”
前院一溜排五个小子,从高到矮正身站立。沐二哥沐晨彬家两位小少爷几日前也从泊林回来了,瞧那脸黑的,就知在泊林没少淘。沐宁侯两手背后,手里拿着根小细柳。
“吸气下沉…准备,一…”
闻声,五个小子并着的两腿一下分开,蹲步捣拳出去,同时铿锵喝道:“哈…”
直至云崇青三人到,沐宁侯也没叫出“二”。不打搅他们,与侯爷拱了拱手,三人便头也不回地往府门去。
知道舅舅来了又走,大小虎眼神也不敢乱瞟,依旧冷厉地看向自己肉乎的小拳头,在心里默默祝祷舅舅文思如泉涌,一挥就成。他们五兄弟已经说了好,要一起去看他打马游街。
“二。”
“哈,”换拳再来,五人动作统一,其中仅凛余能击出拳风。
马车早等在了府门口,门房管事相送:“小的祝舅老爷大鹏展翅乘风,扶摇直上青云。”
“多谢。”云崇青拱手回礼,上了马车,不过两刻就抵贡院。
天已近黑,贡院仍紧闭着,不少人等在场上,曹稳与郝山水早到了,逮见三人,忙过来见礼。有沐晨焕在,他们少言语,只神色上透着丝隐忧。几个同乡还关在狱中,两月多过去了,朝里似忘了士子静坐武源门那茬事。
日前公布会试总裁,人人以为的翰林院大学士周计满却不在列,由文华殿大学士谭立弥与礼部侍郎丘山同担。此举引得不少举子审慎,众所周知,翰林院大学士周计满乃张太傅的表侄。
多少年了,翰林院大学士几乎是没缺席过会试、乡试。可这回整个翰林院却只摊着个副考官,说与士子闹事无关,谁信?
咚…咚,铜钟声响。贡院门从里打开,两列威严的禁军走出,众考生准备入场。有人报名:“江寕费州府于树青。”
一唇上留着八字须的中年,提着考篮稳步走向入口。禁军眼不带眨地查检考篮,确定没问题,便让其进隔房洗身。
于树青乃建和十七年江寕省解元,今年二十有九,同云崇青一般,未参加建和十八年会试。
仅半刻云崇青就听到了自己名,左右看了看姐夫和记恩,弯唇一笑,便往贡院门走。看着禁军查检考篮,结束了随一号军入隔间。隔间里放了一大桶水,他被叫到得早,水还很清,只是没什么热气。
说是洗身,实则就脱光了简单地擦擦。主要是让禁军确定考生体肤干净,查衣物有无含带。乡试时经历一次,云崇青早有心理准备,不含糊地脱衣,在禁军跟前转一圈,然后擦身。
一旁的两个禁军反复查了衣物,没问题,便客气地让他穿起。收拾齐整后,云崇青随号军进入贡院抽号,地字壬,运气不错。凌太主说的,运道也是实力的一种,故从此科举都是考生自抽号房。大雍沿袭。
号房宽三尺深四尺,离臭号不近但也不远。他进入,先查看了角落的马桶,洗刷得挺干净,没什么味。拿出之前擦身的湿方巾,将号舍里的两块板细细擦一遍,上下砖托上的灰尘清一清。
现在时候尚早,考案要到凌晨才下。云崇青将一块号板铺在下层砖托上,开始打坐冥想。
陆续有人入考院,天黑点灯。亥时逐渐宁静,偶有咳声。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云崇青起身去茅房,路上眼不旁视,三步一号军。茅房外排了几人,等了一刻,轮到他了。
从茅房出来,队已排长。回到号舍,他铺床眯一会。
子夜时分,当贡院开始散卷时,城北大牢,将关着的士子释放。没有革去功名,不少士子出了监牢就匆匆往贡院跑,痛哭流涕。顶着严寒,艰难跑到贡院,见重兵把守,人都瘫地上,久久不愿离去。再闻云记恩少时悲惨,那更是悔恨不已。
“何人在此喧哗,还不离开?”禁军驱赶。
有人悲丧至极想触地一死了之,只牢中两月余,又一路奔走到此,早已精疲力竭。任由着禁军拖拽,泪如泉涌。三年啊,一生几多三载?
这一切,贡院里未可知。试考四书五经,云崇青早已悟透,看过案卷没有不熟的。不急着写,将笔墨摆好。除了考卷,还有多三张稿纸。研墨时思题,如何落笔。
人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维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这是出自《诗经》中《烝民》,赞的是山甫,可延伸至为臣。
墨研好,云崇青也思虑得差不多。蘸墨先在稿纸上书,加以练笔。
同时槐花胡同,沐宁侯府東肃院,温愈舒夜难寐,拥被坐在床上,想着贡院里的夫君。常汐知道姑娘今夜睡不下,正好听了外头的信儿,便进来陪着说会子话。
“被抓的那些士子,刚放了出来。”
那不就正正好是会试开考时,温愈舒屈腿抱膝,理解皇帝做法,对那些士子生不出一丝同情。
“也是活该。”常汐拨弄了灯芯,屋里明亮许多:“听嫦丫说被抓的士子里,来自山北的只十多个。剩下的那些,我也不知他们肚里的心是怎么长的?事在孟籁镇,他们清楚石家屯在何处吗,有多少亲眼见过记恩娘?就算见过了,相熟吗?跟着胡闹,不是轻贱了自己肚里的那点子墨?”
温愈舒让姑姑到榻边坐:“我也是没想到他们敢去武源门外静坐。”就是文昭十一年士子山案,闹去武源门口的也不多。
“许是几十年前那出,不少文士因此得名,给了他们胆气。”可龙椅上皇帝不是一个,事件也不同,能一样吗?
且得名的文士,多是笔墨挞伐。武源门,什么地方?那里能聚众静坐吗?常汐叹气:“来京里是为了会试,现在只能眼睁睁地待贡院外看别人考。诛心,也不过如是。”
温愈舒也不能理解,不过却知道以记恩之能,挑拨不到士子至斯,弯唇轻哂。她那个道貌岸然的祖父,实在狠辣。
思及年前九月到京那会,姑娘让她“偶遇”温家管内院大厨房采买的秦婆子,常汐敛目:“以后咱们少沾那起子人。”
这次声势如此,邵关邵氏,京里头温家都没少出力。温愈舒眼睫下落,想想也合理。无论是拉下张方越还是沐宁侯府,于他们都是大好,上百微末士子的前途算什么?
被抓的士子也不可怜,贡院里坐着的那些怎么就没闹?
“嫦丫这几天胃口不甚好,也不知是不是有了?”常汐拿眼去瞄姑娘,他们成亲也半年了。
温愈舒下巴搁膝头,半阖着眼,撅起嘴:“别瞄了,夫君说我年纪尚小,等个一两年再考虑要娃娃。”她再有三月就十八了,哪小了?
“这…”常汐蹙眉,眨了眨眼睛,想到什么倒吸一气忙凑到姑娘耳边:“姑爷跟小姐相熟,他有顾虑会不会是怕您随了小姐?”
她也这般想。温愈舒眉眼清冷,一些事她尚没做好准备跟夫君坦白,实是难以启齿。
“张方越跌入泥潭,温家…占了大便宜了。”
“再占便宜,有些位置,也回不去了。”常汐帮姑娘拢了拢散落的青丝。左都御史唐锡被免,皇上提了回京述职的江寕按察使冯威为左都御史。前右佥都御史,温棠啸还在太仆寺里看马。
话是不错,可她心里不大快活呢。温愈舒好想叫张方越知道,是谁把那些士子拱到武源门外的。
“您还不想睡吗?”这才头一天,常汐笑道:“今晚,昭毅将军到底没要到回去晨熙院里睡。”姑太太没能送姑爷,先头都哭了。那两口子日子过得也是忒热闹!
温愈舒躺下:“明天我去看看姐姐。”拉了一旁的枕头进被窝,抱怀中。脸埋进枕里深嗅,那股混了文墨的浅香进鼻,叫她眷恋。
自成亲后,就连她小日子,都是夫君抱在怀里睡。今夜的被窝,一点热气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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