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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观所想和现实所见,往往有冰炭之异,云泥之别。
比如,想象中的黑帮老大,好像就该是五大三粗的样子,而真正的大佬往往看起来文质彬彬;再如,《鹿鼎记》里的胖头陀和瘦头陀,胖头陀明明是个瘦子,而瘦头陀偏偏是个胖子。
郝白自以为是地一口气喝下小半杯的“历史的天空”,芥末直冲天灵盖,咳嗽地上气不接下气,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就坐在老秋公交车的最后一排座椅上,看到众人纷纷回头看向自己,目光关切。郝白心说不对啊,最后一次看到老秋的公交车,还是在黑镇桃源村的村口,清清楚楚记得已经被改造成了地地道道的灵车,此时几杯酒下肚,眼前就看到了灵车,这可真特么不是好兆头啊。郝白用力晃了晃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下,不料越晃越懵。
夜色酒吧的夜色更浓了。“第二重天”还没上去,酒吧里咳声连天,挑战者叫苦连天。黑大汉咳嗽地尤为剧烈,眼泪与鼻涕齐飞,黑脸与猪肝一色,大骂调酒师丧尽天良,狗日的“历史的天空”真特么的辣,真他娘的冲,让费经理把调酒师喊出来,看老子不把他打得血里呼啦,打成活生生的“三月的尼罗河”。
费经理赶紧解释,大家可能理解错了。这两杯鸡尾酒,红色的才是“历史的天空”,蓝色的才是“三月的尼罗河”。所谓“历史的天空”,老版《三国演义》片尾曲唱得好,“暗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铮鸣”,不论历史是英雄写的,还是群众写的,这个咱们不争论,反正都是用血写的,既然是血写的,那么肯定是红色的,大家翻翻历史书就知道啦,什么“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伏尸百万,流血漂橹”“投尸某河,为之断流”等等,故事太多啦——郝白听到这里,忽然联想到在楚鹿乡精神病院听老董高谈阔论的那个下午,看了看台上的费经理,高度怀疑这厮可能也是老董的徒子徒孙;所谓“三月的尼罗河”,大家印象里尼罗河就是泥一样的河,所以主观地认为就是暗暗的红色,这就错啦,三月的尼罗河处于枯水期,呈现的是浅蓝色,而且美学上有一种颜色,就叫做“尼罗河蓝”呢。这样做,是我们酒吧的调酒师有意为之,因为我们“第二重天”这一关的名字就叫做“上帝的误解”——“上帝”的潜在含义就是顾客,顾客就是上帝嘛——也就是调酒师料定参赛选手们会对酒产生误解。郝白忽想,第一重天叫“大地的馈赠”,第二重天叫“上帝的误解”,上的酒分别是“真理”“历史的天空”“三月的尼罗河”,看来制定九重天规则的人,未必是愚昧无知的酒肉之徒,也有着深刻的思想。
黑大汉不服,琢磨自己实在是喝不下去了,仰头大喊:“顾客是上帝,上帝咋可能错!”强烈要求此关作废。
“这话不对啊!尼采大师一百多年前就喊出‘上帝死了’!西方哲学界颤抖到今天呢!没文化,真是没文化!”郝白循声望去,人影绰约之中,是那位四世三公的胖墩儿出的声音。
黑大汉的黑脸彻底挂不住了。本来一杯鸡尾酒呛了个半死没喝完,相当于在“武”的方面颜面扫地,又被胖墩儿调侃没文化,相当于在“文”的方面被否定。果然,黑大汉的女朋友小白妮儿,看了一眼黑大汉,眼神里的意思是,人家男朋友是能文能武,你他娘的是没文没武,也算人中一绝。黑大汉先被“小爷”跳上台指着鼻子骂、又被胖墩嘲笑没文化,一而再地在女朋友面前丢脸,心说是可忍那么吃屎都能忍,一声长啸,再次双手分开人群,冲到胖墩儿面前,一手把揪起胖墩儿的衣领,一手攥出了砂锅大的拳头,在胖墩儿眼前晃了晃,厉声质问,可知错否?
胖墩儿出身高门世家,从小按照高衙内的模式长大,当惯了趾高气昂的人,没做过低三下四的狗,在这危急关口,脸上却流露出了刘邦式“吾宁斗智不斗力”的微笑,不徐不疾地说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信不信你这一拳下去,我叫你在原平混不下去?”胖墩儿的两个“下去”也充满了哲学的意味。黑大汉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偏偏不信邪,反问道:“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胖墩儿借着酒吧里忽明忽暗的灯光,凑近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不认识。黑大汉笑了,说:“不知道,不认识,那就好办了。”说罢,提起来砂锅大的拳头,一拳捣了胖墩儿一个黑眼窝。
胖墩儿一声惨叫,心说这一拳算是白挨了,问题没答好,让这厮钻了空子。众人一片助威式的鼓噪,在“真理”“历史的天空”“三月的尼罗河”等等酒精的叠加作用下,光怪陆离的酒吧里酝酿出了一种好勇斗狠的躁动氛围。酒吧里的男男女女,就像当年原平先民们酿酒助纣为虐、酒后从周灭纣那样一般,陷入了一种集体无意识的兴奋和狂躁。
费经理怕出事儿,吓的赶紧过来拦架,劝黑大汉说:“兄弟,现在是法治社会,打人打的不是人,打的那是钱,懂吗兄弟?”黑大汉倒是明事理,犹豫了一下,第二拳就停在半空,没有打出。这时红毛男对黑大汉说:“兄弟,该出手时就出手!别为钱愁,多少钱我出!”红毛男喝的脸比头更红,表现出了一种素不相识但乐善好施慷慨资助的柴大官人风范。
得到了口头资助的黑大汉,也像是投奔了柴大官人的水浒好汉找到了金主爸爸和金牌爸爸双料爸爸的庇护,酝酿了一下情绪,重新打出了第二拳。拳到半空,还是停了下来——这次是被迫停住。砂锅大的拳头的手腕部位,被另一只拳头死死攥住。
拳头的主人是一个中年人。中年人出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已经让郝白奇怪,这个人则更让郝白奇怪——石必成。市政府副秘书长、市矿业秩序整顿专班负责人石必成,竟然出现在深夜的酒吧的九重天的游戏里,让郝白以为自己真的喝多了酒醉了出现了幻觉。郝白向小黄确认了石必成的真实存在,而非醉非梦。
只见石必成谈笑之间,轻描淡写地将黑大汉和胖墩儿分开,先对着黑大汉耳语几句,黑大汉连连点头,又对着胖墩儿耳语几句,胖墩儿也连连点头,二人不再争执,各自退去,回到比赛。
究竟是权力胜利了,还是拳力胜利了,郝白没有看懂,在场的所有人也没有看懂。费经理高调盛赞石必成挺身而出的善行义举,为表示感谢,决定对这位先生赠送保送券一张——可以直接晋级下一重天。一个女人高声豪言:“谢谢,不用,我们酒已干完!”郝白循声望去,隐隐约约是吴兰图娅。顿时,郝白浮想联翩,抓起眼前的酒,一口闷下去,这次竟然没有感到芥末的辛辣——准备悄然退赛,免得被石必成现了彼此尴尬。
小黄心有不甘,说咱们好不容易过了“第二重天”,好歹看一看“第三重天”嘛。虎皮裙们一阵闪动,清点完毕,参赛的男男女女们,其中若干一部分不胜酒力,选择了退出,准备转战宾馆,借着微醺的酒意赤身相见、贴身厮磨、近身肉搏;若干一部分心有不甘,选择了暂时休战、等待复活;若干一部分选择了第三次购票,再次奇迹复活。
费经理大手一挥,“第三重天”开始了。这次是三杯酒,三杯透明的酒。众人都看出来了,心说原来一重天就是一杯酒啊,依次累加。上酒的间隙,费经理嘚啵得的开始讲解。他说,这世界上有三样东西能让人“灵肉俱爽”——这个词郝白还是头一回听说,听着有点新成语的意味。费经理继续说,这三样东西,就是女人、金钱、美酒。这其中,又有所不同。第一,女人不易得到,好女人、美女人更不易得到,得到了人,不一定能得到心,得到了心,不一定能得到人,得到的女人过一阵子又觉得不喜欢了,得不到的女人反而念兹在兹辗转反侧,比较麻烦。第二,金钱也不易得到,根据能量守恒定律,世界上的金钱是有数的,而世界上的人是无数的,所以有钱人永远是少数的,有钱到自由的人更是极少数的,比较麻烦。唯有酒,酒这个东西不挑人,公平公正,一视同仁,不管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只要你想得到的时候就能得到,十几块钱的酒和几千几万的酒带来的醉意与快意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此时此刻,摆在大家面前的这三杯酒,就是这样。
三杯透明的酒,其状无害,来者不善。费经理讲解说,这三杯酒看着一样,但其实各有乾坤。前言已叙,原平市自古产酒,下辖的十六个县市区,都有本地的名酿。当然,这其中有真的名酒,也有假的名酒。原因是这么回事:原平市各县区的酒和原平市的问题一样,就是空有“纸面上的历史”,但没有“地上面的实物”——王宫古城都已灰飞烟灭,仅存的几个楼、塔、阁、庙,也基本在动乱时期被彻底捣毁,化身成为了人民群众的私搭乱建,现在只剩下“手指之地”。什么叫“手指之地”呢?就是一片白地,到那之后看门儿的大爷给你用手一指:看好喽,这就是历史遗址啊。原平的酒也是这样,各县的历史名酿,传到今天空有一个名头,真正的酒厂和作坊早就断代了,不过这不要紧,有名头就行,有名头就能讲故事。就这十年间,通过精心包装改造,各县的名酿纷纷原地复活。第一个县说我们是从民间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找到了三代单传的造酒师老先生,找到的时候老先生正在荒山野岭里放牛,打一个比方形容当时找到老先生的心情,就好像项羽满地找王的时候找到了给地主放羊的楚王后裔熊心,把老头儿找到之后又经过艰苦回忆和无数尝试,终于恢复了古法酿造;第二个县一看第一个县占住的人,故事要编就不能重样儿,于是号称在县城改造的过程中意外现了五百年前的酒曲,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酿出了当年给朝廷进贡的帝王特供;第三个县一看前两个县已经从内部先下手为强,于是坚持眼睛向外找出路,经过一番苦心梳理,惊喜地现在某国字号酒厂有一位退休的总工,往上推三代祖籍就在本县,赶紧编出了一个“清朝酒师携秘技异乡传绝艺,今日总工回故里重振老字号”的故事,有鼻子有眼地恢复了传说中的老字号。不过据可靠的小道消息,十六县的酒其实都是讲的故事,所有的酒都是从祖国大西南的造酒名镇买回来勾兑的。
话扯远了。这三杯酒,就是用原平市十六个县区的各自名酿,混合在一起兑出来的。这一关有一个霸气的名字,叫做“谁家的天下”。因为原平市自古就是逐鹿中原、问鼎天下的兵家必争之地,于是借用唐代骆宾王的《为徐敬业讨武曌檄》的名句,“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天下”,来为“第三重天”命名,意思是要想闯过“九重天”,就要先遍尝十六县的美酒佳酿。这三杯酒也各有名字,分别叫做“天时”“地利”“人和”,寓意争天下打江山必不可少的三大要素。
倒计时三分钟,比赛开始。有了“第二重天”的惨痛教训,这次众人没有贸然喝酒,而是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看其他人怎么行动。郝白凑到杯前闻了闻,确实味道直冲,上头。
此时的“四大天王”倒也没闲着,大屏幕上播放着金戈铁马、冲阵攻城的历史剧画面,“四大天王”手执木头刀、塑料剑,假模假式地捉对厮杀,为这一关暖场造势。费经理还旁白配音,说我们原平市作为历史文化名城,不仅盛产名酒,而且盛产名刀,特别是在我的家乡文宁县,出产一种斩铁如泥的楚鹿刀,几千年来的刀下之鬼有不少历史名人呢。看,此时我们的酒吧,不正是一个逐鹿天下的战场吗!
战场?没看出来。郝白心说,这里不像战场。像什么?
酒池肉林。纣王的酒池肉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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