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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头一天来过的两位小娘子便再度结伴而来了,先领着他们去洗漱更衣,而后再去吃饭。
卢梦卿身量高大,步子迈得也大,走在前边,才出了门,就叫人给撞了一下。
亏得他身量结实,只是歪了一下肩膀,很快便站直了。
九九目光追随着那个撞了卢梦卿,而后又踉跄着离开的人。
他身上衣裳瞧着倒是很干净,只是头发散乱,幞头歪歪扭扭的,神情疯癫,举止古怪。
有几个青衣仆从紧跟在后边,有去追他的,还有一个留下来跟卢梦卿作揖致歉:“太太宽宏则个,我们家二爷神志上有些不清楚,没伤着您吧?”
卢梦卿摇头:“我没事儿。”目光也忍不住追寻那人去了。
那人正拉着路过的人说话,死拽着不放:“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宰相!我是吕宗易!”
卢梦卿听得微微一怔,原都打算走了,闻声又扭头去看他。
被那人拉住的路人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想走又走不掉。
还是那几个家仆过去,好说歹说,半是强行地叫那疯子松开了手。
哄着他说:“相公,咱们赶紧回去吧?您还有好些公文没有处理呢……”
那人恍然回神,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对,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我们回去,回去!”
走出去几步,忽然间推开搀扶着他的人,向前急奔:“你们都是骗子!骗子!你们根本不相信我!”
他尖锐地笑了起来,同时挥舞着手臂,大喊大叫:“鸠占鹊巢,鸠占鹊巢!他是假的!假的!”
几个仆从追上去按住他,他极力挣扎,终于还是被按在地上了。
他嚎啕大哭:“他是假的——我没有兄弟,我没有兄弟啊!”
卢梦卿看得皱起眉来,九九也觉得有些莫名。
那疯子被那几个仆从押走了。
人群短暂地聚集在一起围观了这场热闹,略过了会儿,又自然而然地散开了。
卢梦卿问舒世松:“那位是……”
舒世松轻叹口气:“那是中书令吕相公的胞弟,不知怎么,忽然间发了疯,总对人说他才是吕相公,家里边的吕相公其实是妖人装的——吕相公前前后后找了不少大夫来替他诊治,连太医都请了好几位上门,只是都没能治好他。”
玉蝉看卢梦卿和九九一脸好奇的样子,小声说:“这位跟吕相公是同父同母的兄弟,只是一位少年登榜、宰执天下,另一个却连举人都没中,不免叫外人议论……”
她揣测着道:“兴许就是因为压力太大了,所以才疯的呢?你看,他说自己才是吕相公呢。”
九九想了想,问玉蝉:“吕相公跟他的弟弟是双胞胎吗?”
“不是呀,”玉蝉说:“他们兄弟俩差了三岁呢,长得虽然是有点像,但也不至于叫人分辨不出。”
舒世松的伯父正在做宰,她知道得更多,也更具体:“事情涉及到一位宰相的真假,当然不能随意视之,御史台还专门查过这事儿呢,可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呀……”
她说:“总不能吕相公的妻儿故交,全都帮着他的兄弟说谎,就连满朝文武和陛下都给瞒过去了吧?”
卢梦卿忽然间问她:“他是什么时候疯的?”
舒世松想了想,说:“大概,有快四个月了吧?”
卢梦卿若有所思。
舒世松催促他们:“走吧,咱们吃饭去。”
九九应了一声,只是走出去几步之后,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重又将目光投到了吕家人离开的方向去。
……
东都城外,多有失意之人栖身酒家,流连不去。
符生已经在此盘桓数日了,每天喝得酩酊大醉,深夜叫伙计将他扶到房里去,第二日清醒了,再下楼饮酒,如此循环往复。
伙计有点烦他,私底下跟表姐兼老板嘟囔着抱怨:“他到底什么时候走?”
老板笑着在柜台里边盘账,说:“他惹人烦,钱又不惹人烦。”
符生并不知道自己在惹人烦,他只觉得自己的愁苦比海水还要深重。
人到中年,一事无成。
当年离乡的时候,他信誓旦旦:“终有一日,我必进士及第,娶高门女,富贵煊赫,锦衣归乡!”
豪言壮志已经许出去了,没践行之前,哪里有颜面回去见家乡父老?
可东都城,寄予了他无限希望的东都城,虽然近在眼前,但也已经是不可再去之地了。
写诗的人未必个个都能写出脍炙人口的名篇,但他们多半都懂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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