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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下跳,是能够游到对岸的自由,可惜前提是粉身碎骨。
她不敢离得太近,也有点恐高,到最后几乎是跪着接近了悬崖边缘,往下望去那海比起蓝更近似于浓重的黑。
白色的浪潮如活物般缓慢地朝山拥去,亲吻悬壁。海风吹得人冷得要命,但不是令人恐惧的那种冷,它是大海温柔而清新的呼吸,不会伤你丝毫,只需人去适应。
荀安很想站起,如电影般对着海浪大喊一声青春,可惜腿与她持两种看法。最后她挪着回归了安全区域,拍拍膝盖,也不知是要对着谁掩盖尴尬,咳嗽了一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沿着断壁一侧,往东走去。
她逃亡着,寻找能走下悬壁的路,希望终点不要有追捕者守候。又走了一段路后她看见崖边悬挂着的一排排彩旗,不知道是随意的装饰,还是带有宗教含义。按理说附近可能有人居住,对她而言不是好事,但她此刻却不觉恐惧,也不排斥这些色彩对于天空与海洋的装饰,她现在什么都不怕。
她走在这里,吹着海风,从未有过地感到轻松,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不再需要选择什么既定的道路了,生活不再有一条既定的路线,她真正来到了开放性世界。
人,她不再是一定需要寻求好工作,创建好家庭,按照相同的模板度过良好一生的人。她真正成为了生长于天地之间,想去哪里都可以,怎么选择都没错的人。
生命开始变得宽广而温柔,此刻,她每一秒所感受到的宁静与祥和超越过去十年。
她不知道杜芢知不知道,那研究所后面相连的其实是海。她好像隐约觉得,现在的这个自己已经得到了另外的某个自己做梦也渴望得到的事物,达成了她渴望达成的成就。
那是什么呢?此刻这个一无所有的自己还能有什么值得别人嫉羡的地方呢?她不明白,却突如其来地自信。
她把帽子摘下拎在手上,转着圈走路,那或许该算作一种不算舞步的舞步。远处的地平线静静躺着那里安分守己地规划着世间色彩的界限,等到了黄昏时,它就会染上一道独属于自己的光。今夜的温度可能不会太温柔,这才下午,已挂起大风,荀安的帽子还是在一次松懈中脱离了她的手,飞向海洋,它比自己更早获得自由。
她对着自己帽子飞行的方向,终于敢于唤出那声青春。
·
杜芢是在四天后的新闻上再次见到荀安的。
她比预想中还多逃了一天多一点,哪怕在自身位置暴露无遗的情况下,也能跟追捕者玩上那么久的猫鼠游戏,实属不易。
听说这人在逃跑的过程中老跟追捕者喊话,嘲讽人家,有些段子在网络上甚至成了名言。杜芢后来看见了一些,也不争气地笑了出来。
她最后还不知从哪弄了艘游艇,在海上开到挺远,行驶的轨迹刚好画出了一个鄙视的手势,她自己应该玩得挺开心。
后来她被击毙在船长室的时候,最后说的话是她看见了一条粉色的蓝鲸。
在杀死她之后一定要好好地找一找,看一看,这附近真的存在一条粉色的鲸。
后来这句话被证实为谎言,但也有人深信不疑,说管理局没好好去找,搞不好真的能看见一条粉色的鲸。
如果荀安去过梦里的话,她不会因为一条粉鲸而大惊小怪,如果她想,杜芢可以送给她一群,不光粉色,她想要什么颜色都可以。
杜芢在看见那条新闻的时候,想到了这样的可能性。等新闻播送完毕,她才突然明晰,自己的内心深处,其实还期待着荀安能回来。
她不知道她在期待,等那最后的一丝可能性都荡然无存,她才明白。
于是停滞的生活被重新拨动起来,她把自己无意堆在一起的应急食物重新摆放回原处。之前因为荀安要睡,所以清干净了的半边床又重新堆上了她叠好的衣服。桌子上多余的杯子也被放回柜中。
杜芢在收拾的时候想起来,荀安当时很肯定地说了杜芢能活下去,但对她自己,只说了会努力活下去。
如果她当时也能肯定她自己的命运就好了。
还是说,那咒语只能保护一人?
杜芢这般感性地遐想了一下,又马上放弃,她认为更大的可能是,那咒语谁都保护不了,她对自己没有期待,也毫无信心。
她立马回归工作,重新寻找新的被试者,但坐在工作台前,她又不小心看荀安当时填的表看了太久。最后她摇了摇头,认定这样一个根本没有进入梦境的人的档案是不该放在工作间里的,它应该换个地方储存,或许应该放进自己的床头柜。
今天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感觉很累,她洗完澡后照了很久的镜子,肩上的吻痕变淡了,但还没有完全消下去。
明明创造它们的人都已经消失了。
荀安当时提醒过她,这样做很晦气,身上会留下死人的印记的哦。她明明那么说了,却还吻得那么重,是因为想要留下活过的证明吗?此刻杜芢身体里的血细胞还在帮忙服务主人,收拾烂摊子,罪魁祸首却早已被扔进冰冷的海底。她的人生总是与死亡脱不开关系,哪怕是最能证明生的活动,也巧合地与死结了缘。
也许那从来就不是巧合,杜芢想要荀安,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在于她知道荀安会离开,离开的人不会回忆她,不会评判她,她的性她的爱不会成为他人烂俗的故事,炫耀的资本,或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她需要的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她那时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利用了荀安,让她带着关于杜芢隐秘的一切,死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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