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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岛上有很多值得注意的细节。
先是倭人。这些土着分为两种:一种是岛上原住民,被秦人称为“土倭”,多从事农耕、捕捞;另一种是从倭人诸岛掳掠或交易来的奴隶,称为“奴倭”,主要在矿山劳作。土倭待遇稍好,有固定住所,可保留部分收成;奴倭则纯粹是消耗品,累死、病死、矿难死,秦人毫不心疼。
其次是秦军。岛上有常驻秦军三千二百人,分为四部:矿山监守、农田巡逻、港口守卫、将军亲兵。这些士兵多是关中子弟,也有少数原六国降卒。令颜牧惊讶的是,秦军内部等级森严却赏罚分明,什长、伍长皆从士兵中选拔,只要立功,平民亦可晋升。
最重要的是制度。李信在岛上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管理体系:每日晨会布置任务,午时检查进度,日落前验收成果。每旬有小考,每月有大考,考核结果公示于营寨门口的木板。优秀者名字用朱砂写,落后者用墨汁写,一目了然。
颜牧曾亲眼看见,一个秦军伍长因为私自扣留了倭人的奖励口粮,被当众鞭笞三十,降为普通士兵。而一个倭人劳工因为连续三月采矿量第一,被提拔为小组长,管理十个倭人,伙食标准也提高了。
“秦人此法,可谓高明。”魏昌在账房里对颜牧低语。老宗亲因为精通算学,被允许在晚间指点年轻流放者,颜牧常去听讲。
“以利诱之,以刑威之,让人人皆求上进,无暇他顾。”魏昌指着账册,“你看,这岛上去年产金八百斤,银两千斤,铜五千斤。李信将这些矿产的一半运回咸阳,另一半用于岛内建设——扩建港口,加固营寨,兴修水利,开办蒙学。”
“他是在经营封地吗?”颜牧问。
“封地?”魏昌摇头,“这是大秦的海外疆土。李信每季都要向咸阳呈送详细奏报,所有账目一式三份,一份留岛,一份送琅琊郡守,一份直达咸阳。秦王虽远在万里之外,对此岛却了如指掌。”
颜牧心中一动:“叔父可有机会看到那些奏报?”
魏昌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老夫只管内账,外账和奏报由李信亲信掌管。”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贤侄,老夫知你心怀故国,但岛上耳目众多,切莫轻举妄动。”
颜牧沉默。他确实在暗中联络其他流放者。最初响应者众,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犹豫。
“颜兄,非是我等忘本。”一个年轻的宗室子弟私下对他说,“只是这岛上制度严明,只要勤勉劳作,确实衣食无忧。我上月考核优异,什长已答应,下月调我去学堂助教——那可是轻省活计,还能多学些秦字秦律。”
“你忘了你是魏人吗?”颜牧怒道。
那人苦笑:“记得又如何?魏国已亡,宗庙已毁。我如今只想活着,若能攒些功劳,或许真能返回中原,娶妻生子,延续血脉。颜兄,人总得向前看。”
类似的话颜牧听了许多遍。仇恨在生存面前,似乎变得遥远而奢侈。更让他沮丧的是,他现大多数倭人对秦人的统治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抵触。
一次在矿山,他看见几个倭人劳工领到奖励的鱼干和米酒,竟然对着秦军监工跪拜磕头,嘴里说着听不懂的倭语,但脸上的感激之情是真切的。
“他们在说什么?”颜牧问荆九。
荆九冷冷地说:“说秦人比他们原来的酋长好。至少在这里,干活就有饭吃,不干活就挨打,规矩清楚。”
“他们忘了秦人强迫他们喝绝育药吗?”
荆九转头看他,眼神像刀子:“那你觉得,是他们原来的生活更好?互相厮杀,易子而食,一场瘟疫就死半个部落?”
颜牧语塞。
荆九不再理他,转身走向矿洞深处。颜牧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这个荆九,力气大得惊人,眼神锐利如鹰,虽然做着监工的活计,身上却有种掩盖不住的杀气。更重要的是,颜牧曾无意中看见,荆九独自一人在矿洞深处练剑——那剑法精妙绝伦,绝不是普通武夫能使出来的。
他到底是谁?
矿山往东三里,有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建着十几间木屋。这里是乐工坊,岛上的音乐教习之所。
午后,阳光透过木窗洒进屋内,空气中飘浮着微尘。十几名倭人学徒跪坐在草席上,膝上放着形制各异的乐器:秦筝、筑、瑟,甚至还有几件倭人传统的竹笛和鼓。
教授他们的乐师坐在上,是个三十余岁的中原男子,面容清癯,双目紧闭,眼窝深陷——他是个盲人。
高渐离,曾经名动燕赵的击筑大师,荆轲的生死之交。三年前,他因在咸阳刺杀秦王未遂,被流放至此。为接近嬴政,他自毁双目,却最终功败垂成。
“今日习《秦风·无衣》。”高渐离的声音平静无波,双手轻抚膝上的秦筝,“先听我弹奏一遍。”
琴弦拨动,铮铮之声流淌而出。曲调慷慨激昂,是秦军战歌,歌词唱的是将士同袍同泽、共赴国难的情谊。倭人学徒们虽然听不懂歌词,却被那铿锵的节奏感染,不少人跟着点头打拍。
一曲终了,高渐离淡淡道:“此曲不难,重在节奏。尔等可先习前八节。”
学徒们开始练习,乐工坊里顿时响起参差不齐的琴声。高渐离侧耳倾听,偶尔出声纠正:“第三弦低了。”“此处节奏快了半拍。”
一个倭人学徒弹得尤其糟糕,几次出错后,沮丧地放下琴。高渐离虽看不见,却仿佛感知到了:“木村,过来。”
那名叫木村的倭人学徒跪行上前。高渐离伸出手:“把手给我。”
木村迟疑地将手放在琴师手中。高渐离的手指划过他的指尖,又摸了摸他的手掌:“你指甲过长,影响按弦。且指腹太软,需多练习。”他顿了顿,“你以前是做什的?”
通过翻译——一个懂简单倭语的秦人少年——木村回答:“捕鱼的。”
高渐离点头:“捕鱼的手,不该如此绵软。你是在偷懒。”
木村低下头。高渐离放开他的手:“继续练。今日若练不会前八节,晚膳减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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