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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宏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比如那颗新星与赤龙带来的巨大变数,比如那扑朔迷离的未来……但看着皇帝那瞬间苍老颓唐的面容,感受着殿内弥漫的沉重悲哀,他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老臣……告退。”随即,他收起星图和破碎的龟甲,步履蹒跚地退出了偏殿,背影显得无比萧索。
殿门再次合拢。
荣干帝的目光缓缓移向御案一角——那里静静躺着一份东宫太医令呈上的太子脉案。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过脉案封面上那抹刺目的、仿佛用朱砂圈出的暗红色标记——那颜色,像极了当年他最疼爱的二皇子,那个才华横溢却英年早逝的儿子,咯在太和殿金砖上的最后一滩血迹。
荣干帝在空旷寂静的偏殿龙椅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朝堂纷争、边境烽烟、太子孱弱的病容、秦王那锐气逼人又带着几分桀骜的面庞、司天监描述的贪狼吞月、赤龙盘星……无数画面交织翻腾。
过了许久,久到殿外日影西斜,他才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决断。
“程喜。”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殿门。
一直守在殿外,如同老松般的司礼监掌印总管程喜闻声,立刻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御案前,躬身应道:“老奴在。”
荣干帝的目光落在程喜那张布满皱纹、却始终恭敬忠诚的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程喜,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程喜没有丝毫犹豫,腰弯得更低:“回陛下,自陛下潜邸之时,老奴便有幸侍奉左右,至今……已有一百二十三年又七个月了。”
“一百二十三年……又七个月……”荣干帝低声重复着,眼神有些恍惚,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间长河,“时间过得真快啊……想当初朕还是个意气风发的皇子,你便已在一旁伺候了。这一百多年,辛苦你了。”
程喜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带着惶恐与真挚:“陛下折煞老奴了!能伺候陛下,是老奴几世修来的福分!老奴只恨自己不能为陛下分忧更多,哪敢言苦!”
荣干帝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身躯,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的笑意:“行了,你这老货,跟了朕一辈子,你是什么样的人,朕心里清楚。这些年,你做得很好。”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接下来的日子,就交给你的那些个义子去操劳吧。你也……该歇歇了。朕准你告老还乡,回家乡置办些田产,颐养天年,享享清福罢。”
程喜身体猛地一颤,伏在地上的老泪瞬间涌出。
他没有抬头,只是肩膀微微耸动,声音哽咽:“陛下……伺候陛下是分内之事,是老奴的本分,不敢言苦,更不敢言功……老奴……老奴……”他哽咽着,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在金砖上留下淡淡的红痕。
荣干帝没有阻止他,待他情绪稍平,继续开口道:“你卸任之后,司礼监掌印总管一职,就由你那个办事稳妥、心思缜密的义子周睢接任吧。你带带他。”
程喜依旧伏在地上,头也没抬,恭敬应道:“老奴遵旨。周睢定不负陛下圣恩。老奴这就去安排交接事宜。”
荣干帝提起朱笔,在一张特制的明黄笺纸上飞快书写了几行字,又加盖了随身私印。
他抬手,将那张纸递向程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你跟了朕大半辈子,忠心耿耿,朕都记在心里。这个……拿着。有它在,可保你……下半辈子平安无虞,无人敢扰。”
程喜跪爬着上前几步,颤抖着伸出双手,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般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纸张。
他看了一眼纸上那熟悉的、带着帝王威严的笔迹和鲜红的印鉴,又抬头望向龙椅上那位他侍奉了一生的君主,浑浊的老泪再次决堤,泣不成声:“陛下……陛下隆恩……老奴……老奴……能伺候陛下一生……是老奴最大的福分……谢陛下……陛下保重……老奴……告退了……”
荣干帝摆了摆手,没有再说话,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位陪伴了自己整个帝王生涯的老仆。
程喜再次重重叩首,然后一步一顿,三步一回头,每一步都伴随着压抑的啜泣,蹒跚着,慢慢退出了武英殿偏殿。
那佝偻的身影最终消失在殿门外斜照的夕阳余晖中。
殿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荣干帝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龙椅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望着殿门的方向,良久,才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那叹息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充满了迟暮帝王的孤寂与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
许久,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御案上那份来自豫州的密奏上,手指轻轻拂过“秦王姜青麟”几个字。
深邃的眼眸中,锐利、忧虑、期许、决断……种种情绪交织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深不可测的平静。
皇帝凝视着虚空,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遥远豫州那个锋芒毕露的少年身影,轻声自语,那声音低沉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宿命的力量:“麒麟岂是池中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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