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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司屿庭选择救下了其中一个孩子——也是如今的,沈德清。
两个孩子是在火边出生的。五皇子妃并没能找到一个完美的避火点,因而她周身被火灼伤,露出血肉,而刚刚产下的幼儿,身上也被那恶火席卷,留下了大片大片的伤痕——尤其是两只手。火场之中没有多余的药物,哪怕是司屿庭,也只能用衣物撕扯做成绷带,暂时包裹——
然后将孩子放入已经气息安定的孟榕君怀中,唤醒她,带着她离开。
离开这个已经彻底陷入绝望的地方。
此时,外头厮杀声愈演愈烈。
堂中陷入沉默。
三个中年人在回望那个二十多年没有提起的过去,两个年轻人静静倾听,心中却波澜万千。
沈灼怀静坐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司若索性坐到他的身边去,没有逼他非要表态,只是低垂着头,去牵他的手,好像曾经无数次的那样,两人十指交缠,完全不在呼这样的亲密会不会被司屿庭看到,会不会暴露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
司若只希望给现在的沈灼怀一点慰藉。
接近真相永远是要鼓足勇气的,与真相猝不及防相对更要。
“我没事。”沈灼怀开口,这声音却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晦涩万分。
突然,孟榕君又说:“我睁开眼的时候,就知道怀中不是我儿。”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沈灼怀,“无非以为我不知道,但我一开始就知道。”
偌大厅堂之中,只有她的声音在不停回荡。
若是第一次见孟榕君,大部分人都猜不出,她出身将门,反而会觉得她是个与京中淑女们再相似不过的普通贵妇人。但沈灼怀知道,在她柔美娴淑的外表之下,是不亚于任何男子的智慧与洞察。沈无非与她两个人里,孟榕君反倒是那个做主的存在。
劝服沈无非是她,同意他和司若是她,把沈家令牌交给司若,也是她。
“没有哪个母亲会认不出自己怀胎十月的孩儿。”孟榕君柔声道,“更何况,我很清楚,我哪怕死了,也没有叫我的孩儿受一点伤。他手上的伤口,又是哪里来的呢?他并没能瞒我多久,就像你也没能瞒我多久一样,明之。”
沈灼怀愣了一下,意识到孟榕君在说的是他“顶替”沈德清,回到沈家的时候。
是,曾经的,年幼的沈灼怀自然意识到了陌生的沈夫人——孟榕君对他的态度与众不同,但那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让他以为好像只是臆想。
那个他出生的夜晚,终于在三个见证者的描述下,一点一点地圆满起来,即使这并非沈灼怀当初所设想的。毕竟他从未想过,板上钉钉的记录,竟也能够凭空捏造。
酒壶被喝空了,再倒不出来一滴,街头巷尾的喧闹也好像成了这空荡荡酒壶里装着的声音,敲打起来闷闷的,好像总隔着一层什么。这其实并不算得上能叫在场诸位都喝醉的程度,但好像还不如醉了。
“江百通!”沈灼怀喊道,“再拿壶酒来!”
江百通与沈家的江维良一样,都是沈家的家生子,多少算不得“外人”,因此,在众人谈话时,他虽不在堂中伺候着,却也守在门外,闭目养神,随时等候吩咐。主家无论谈论什么,他都只权当自己是个聋子,唯有听到沈灼怀叫了,这才送上一壶新温好的酒。
“酒多醉人。”江百通忍不住嘱咐一句。
沈灼怀朝他点点头,末了,江百通方又回到门外。
“儿子赔一杯。”沈灼怀闷闷说了一句,便直接酒樽对嘴喝起来。
他酒量向来是不错的,但再好的酒量,也禁不起心烦意乱下这样不管不顾地喝。酒水洒到他衣领上,沈灼怀也没管,还是喝着,借酒消愁,脸上很快便被高度的酒熏出红晕。
“沈明之!”司若连忙站起身,夺过他手里的酒樽,“别喝了!”
孟榕君担忧地与沈无非对视了一眼,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沈无非却冲她摇了摇头。
沈灼怀吸了吸鼻子,脚下踉跄两步,又从司若手中抢回酒壶,继续大口大口喝起酒来:“不好,我想喝。”他伸出一只手指,冲司若,好像哀求一般,“诺生,就今天,就这一次……”
“沈明之……”司若心疼极了,他不想沈明之在极端的失控下伤害自己的身体,但又不舍得强行控制沈灼怀,让他再露出一点受伤神情,于是只能怔在原地,前后不得。
他与沈灼怀四目相对。
沈灼怀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悲伤,困惑,迷茫,以及好像是犯了错之后的不知所措。司若不知道为什么沈无非夫妇会特地挑今日说这些话——但他隐约能猜到,他们与祖父似乎是约好的,在京城,告诉他们这一切。哪怕在此刻,他们依旧有未尽之意。
那双眼睛里的哀愁深得几乎要将他吸进去,沈灼怀分明已经接受过一种真相了的。
司若的心一抽一抽的,仿佛在与沈灼怀同步跳动着。
忽然,一个笨重的,温暖的身躯突然砸了下来,将司若抱紧。司若一愣,没等反应过来,耳边便响起来一声嘶哑的“别动”。他不动了,就那样站着,任由着沈灼怀将他紧紧抱住,脑袋埋在他的肩头。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但司若却根本嗅不到酒香,他能感知到的,是隐藏在那香气之下,厚重的苦涩。
不一会,司若的颈窝处感受到了一点凉意。
沈灼怀哭了。
司若怔了怔。
他伸出手去,将眼前人回抱住。
管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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