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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灼怀张开右手手心,那里除了原本被瓷片扎伤的鲜血淋漓外,还有被指甲撕裂开的伤口边缘。
他苦笑一声。
“来人——”沈灼怀喊道,“来人,有刺客!”
很快,几个头发乱糟糟的兵卫从外头冲了进来。
“刺客!哪里有刺客!”
“你方才睡着了?!”
“你方才不也是!”
“公子,您没事吧?!”
沈灼怀没会他们之间的互相指责,伸手指了指躺在他身侧,已经冰冷的尸体:“在那里。”他疲倦道,“已经被我杀了,帮我处一下。”
几个兵卫面面相觑,一个出去禀报,剩余的立刻忙活起来。
有人抬走尸体,有人清地上狼狈,有人搀扶起沈灼怀,帮他处伤口里瓷器的碎片。
他们讶异于沈灼怀对于这长长伤口的面不改色,也讶异于他手上摘下手套后那恐怖的、如同崎岖山脉的伤痕。但沈灼怀面对这样的目光,早已习以为常。
他在回忆。
他想起来了,想起因为太过痛苦,而早早被他自脑海中删除的一切过往。
当年他被太监从宫中抱走后不久,蔺慈仪就从他自己的途径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自然也知晓了,被沈家夫妇带走的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而是双生子的另外一个。
但当时跻身宰相之职的蔺慈仪非但未将此事报告给朝廷,还将沈灼怀暗暗藏起来,并且从小将他丢到自己的训练场中——那说是训练场,实则便是个养蛊的地方,大约处于京郊某座山深处,里头养着同当年的沈灼怀年纪差不多的孩子。他们不学四书五经,也不学为人处世,每日做的只有一件事——怎样杀掉另一个人。
他们是被豢养的暗卫。
吃和用的东西是定量的,永远比人的总数少上一些。沈灼怀和那些孩子年纪小些的时候,尚能分一分,或是抢一抢。可到了能够杀人的年纪——只要有第一个人痛下杀手,后面就不会有人再愿意省出自己的口粮“给没有用的人”。
沈灼怀很小就知道了人性本恶的道。
也正如蔺慈仪所说,他身处的那个训练场中,一开始有近二百人,以及一些穷凶极恶的野兽。
但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他。
沈灼怀捏了捏眉心。
是什么时候忘记的呢?大概是回到沈家后吧。
那时他也不过八、九岁,虽说已亲手杀过不少人,但却是第一次——第一次将剑插入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孩子的胸口。面对那种不敢置信的恐惧,沈灼怀觉得自己好像在照过分真实的镜子。而面对沈家人的爱护——沈灼怀是无措的;面对突然可以安睡的软卧,沈灼怀是恐慌的。日复一日的担惊受怕之下,他劝服自己,忘记了一切——编造出了一个自己都信了的谎言。
只有那首摇篮曲,还像是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他的脑中,还燃着火的,只要响起,就会下意识地疼痛。
沈灼怀心中感叹。
他明白今天为何蔺慈仪要先派杀手,再亲自出现这番“先兵后礼”了。
他如今是被皇帝软禁在宫中的皇嗣之后,也是明面儿上皇位的唯一继承人。蔺慈仪大概是观察了很久,皇帝太过心软,没有杀他的意思,决定亲自动手——只要他死在宫中,无论皇帝承不承认是他动的手,这件事都会被推到所谓的唯一受益人,当今的景丰帝身上。
这是其一。
但哪怕他没有死,他还可以来攻心。
他和蔺慈仪,从来没有过这样“长谈”的机会,蔺慈仪或许可能从别的渠道,比如沈德清那里确认自己的立场,但他做惯了掌控者,是一定要自己来确认一下——自己这枚棋子,为什么不属于他了的。
世事就是这样荒谬。
若他还是那个记得所有事、记得牢牢被蔺慈仪把控的童年,记得满手鲜血的自己的、没有名字的二狗,或许他真的会如蔺慈仪的愿,去做一个影子,成为他阴谋的推手。但沈家的爱让他选择性地忘记,选择性地成为了如今的沈灼怀,有了新的名字,有了新的人生。
“……你的棋子,原来这样早就逃脱了你的掌控。”沈灼怀轻声道。
“什么?”那名替他包扎的年轻太医紧张兮兮地抬起头,“公子,可是疼了?”
沈灼怀摇摇头,笑了笑,他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宫室:“无事。为何今夜,外面这样热闹?可是出了什么事不成?”
那太医看看外面驻扎的兵士,又看看沈灼怀,最后小声道:“听说京中,有人起义了。”
再度步入这森严皇宫时,司若明显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宫中的人换了。
来为他引路的依旧是皇帝身边照顾了他几十载的三喜太监,但无论是那些在打量他时,充满警惕色彩的陌生目光,还是目不斜视,不敢驻足的怯生宫女,都给司若一种,这宫里,也出了事的感觉。
“司大人,到了。”三喜一甩拂尘,压低嗓子,低声提醒,“皇上不算得高兴,司大人还请小心些。”
到了。
他敛下心头思虑。
无论如何,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司若朝三喜传过去一个感激的目光——在外人看来,他们这些作为温家沈家举荐进来的人,届时已是失宠的弃子,也好歹三喜并未另眼相待。
“多谢公公。”他也低声道谢,同时照着老样子,往三喜手里塞了一把金瓜子,“年关忙,没来得及给三喜公公传福气。”
三喜朝他笑笑,向两边侍卫扬扬下巴,殿门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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