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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我没想过能在这里看见廖国歆的母亲。
她安静又柔弱地缩在墙角,脸上好像写着不可置信。在与我对视後,也没有像电视剧上演的那般落荒而逃似的离开,我能从她的眼里读出被隐瞒真相的戚怨。她该是怪罪我的。
“怎麽了?”见我一直呆若木鸡地盯着一个方向,廖国歆转头望去,随即立刻起身。
女人大概就是想让廖国歆发现她。也就在儿子看见她的一刹那,她落下眼睫,离开了。
廖国歆焦急地往那边歪头,见人或许是真的走开了,他便扭过身来安慰我:“别怕,她应该是过来看我舅妈的,我出去和她聊聊。”
我失魂落魄地再次点头,在廖国歆擡脚离开前又抓住他的衣服。他回头看我,我转而抓住他的手:“你……你千万别去惹她生气。”
他朝我点头并承诺道:“好,我有数。”
廖国歆的身影消失在那拐角,我的思绪放空,心中惴惴不安,总得要跟过去看看才好。
我悄声尾随母子二人来到一处人流量极少的地方,然後停在墙边,看着一个护士推着车从我眼前走过。我默默听着那边尽量把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空间内小有回音的对话。
“你现在谈着的人,到底是谁?”
这是廖国歆母亲的声音,我摩挲手腕,她果然还是已经发觉了我与廖国歆之间的不对。
“没有现在与过去,”我清楚地听到廖国歆说,“哪怕将来我爱着的人也是须见山。”
“那上一次……”女人着急地问询着他。
廖国歆轻描淡写一句话:“我知道你不愿意见到他,所以就擅作主张骗了您,而已。”
他就这样风轻云淡,将我们之间这多年悲伤的过往一笔带过。在他的口中,他省略了陆世清与他有过一段恋情的事实,他将之前带着陆世清见他父母那件事情说成是因为我当时感冒不舒服无法回山东,陆世清只是他临时找来的一个男孩儿而已。所以一直以来我从未与他分离过,上次的见面,完全是他有意的策划。
“妈,从上次看,你也不很喜欢他吗?”
“他作为你的朋友,我当然喜欢,”女人为自己辩解,“可你们是这种关系,你让我怎麽喜欢得起来?何况他现在还住在这儿……”
我的眼色暗了暗。我僵硬地转头,看向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偶尔出现几个人,只不过也是人生过客,各忙各的罢,看一眼便匆匆不知去向。我收回视线,垂首望着自己身上的这一身病服,心中不禁感叹廖国歆的母亲说得也对,除了亲人,谁能百分百地爱一个残缺不堪的我。我苦涩地笑:我的父母都不待见我。
“那又怎样,”廖国歆不悦道,“妈,你不能因为一个人生病就讨厌他,这不对。我知道是舅舅告诉你我在这里的,如果你来这里是想像当初一样劝我离开,那请你放弃,我不会这样做的。我很爱须见山,无论他怎麽样。”
我听得出来,廖国歆为维护我,态度越来越强硬,而女人的声音也越来越急切:“小歆,妈妈不是讨厌他,妈妈只是希望你能够看清楚,生这样的病很难治。如果他好好的,你们在一起就在一起了,可我还是担心你啊。我虽然不知道他是什麽病,但能住院,绝非是简单的疾病。你舅妈的情况你了解,躁狂症,多次对你舅舅大打出手,你舅没少因此受伤。”
“所以呢,”他问,“尽管这样,我舅舅依旧陪在我舅妈的身边,哪次抛下她过?须见山的病不严重,起码在我眼里,一点儿都不严重。只要我陪着他,总有一天会渐渐好的。”
眼眶的温度慢慢升高,墙角处静得仿佛只有我一人。胸膛里的那颗心在剧烈地跳,每回想廖国歆说的任何一句话,那里头迸出的血就会溅到身体各处,又酸又热,又让人贪恋。
“你舅妈和你舅有两个孩子,你舅舅抛弃她的话像什麽样子?他是个成熟的男人,怎麽能随便去抛弃一个为他走过鬼门关的女人?”
“那我抛弃须见山就像话吗,就因为我和他没有孩子,我们两个是货真价实的男人,就可以彼此抛弃了,对吗?”廖国歆问,“养一只小猫小狗,有了感情也不愿意扔下,哪怕没有感情,既然选择养,那就得负责一生。何况须见山呢,他是一个人啊,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了啊,他从高中就开始喜欢我,你让我怎麽把他抛下,你让我把他抛去哪儿啊?不是男人抛弃女人就不像话,是但凡一个男人敢去抛下为他付出的人,这种行为就不像话。妈,这样的人不配称是男人,始乱终弃可不是个好事。”
“可是——”
女人急着要说些什麽,廖国歆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你让一名同性恋去结婚生子,你这是挑唆我去出轨。你曾经教导我爱一个人要爱他的全部,现在须见山生病了,没关系,我可以陪着他慢慢变好。妈,你别忘记了,我是做什麽的,我是一名老师,是人民教师,是所有人的榜样。他们可以说我是同性恋,但绝对不能议论出轨,说我人品有问题。如果你觉得同性恋有违师德,那你可以大肆宣传,到时候编制我退,我不去做老师了。但无论怎样,我想告诉你的是,你所做的任何一切,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我这辈子只要须见山。”
我仰起头不让眼泪流下,可它不听话,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廖国歆的话在耳里变得愈发模糊起来,我努力甩着头,想要把话听清。
“妈,同意我们吧,他生着病还能坚持爱着我,他这一路走来不容易的啊。”廖国歆几乎是哀求道,“求您了,我给您跪下行吗?”
我大惊。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天跪地跪父母。可现在这个社会,除去结婚,若不是重要的事情,哪能值得一个人屈膝下跪呢?
我想都没想,转过身子就站到拐角之外。
廖国歆是背对着我的,我的出现没有让他及时看见,反而是面对着他与我的廖母发现了我。女人的手正扶在廖国歆的胳膊上,看样子是在阻止他下跪,她在看见我的那刻,表情略显慌张,擡着儿子的胳膊的手也在狠狠用力。
她大概是轻声告诉了廖国歆我的存在,廖国歆才急速站直身子,扭头同她向我看过来。
在接触到那两道目光後,我忽然觉得我的出现太过突兀,一定给廖国歆和他的妈妈造成不小的压力。情急之下,我选择了掉头离开。如此一来,倒更让那两人更开始不知所措。
身後的脚步声急促逼近,我低着头装作聋子,缓步朝着病房走去。廖国歆越过我,直接停在我的身前。见路被挡,我也没有换条路线走下去,和他一样,我们一起驻足停下。
他没说一句话,而是先伸手抓住我的胳膊。这次我没有抖,很平静地站在他面前,和正常人一模一样,反正低着头,谁也看不出我刚刚伤心流泪过,或许现在眼睛还是红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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