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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冥冥中,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在浮现——水库底下的东西不仅仅是一个陆怀山。那是一整个被水淹没的世界,一个被时间冻结的、由一千两百多个魂灵组成的死城。陆怀山只是其中一个,只不过他是唯一一个会走路、会说话、会敲门的。
剩下的那一千两百多个,他们不动,不说话,不敲门。
他们只是等。
像水一样,安静地、耐心地、无穷无尽地等。
而我,不知道为什么,成了他们等待的对象。
不,不是不知道为什么。
张先生说过的——“你的骨相和那块牌位上的生辰八字,刚好对上。”
我不是被随机选中的。
我就是那把钥匙。
从我一出生,就是了。
张先生是下午五点到的。天还没黑,但已经开始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湿透了的棉被盖在整个镇子上空。
他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车上还坐着一个女人,五十岁上下,短,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她下车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两秒就移开了,像是一个见惯了各种场面的人,对任何新东西都不会表现出过度的好奇。
“这是周姑,”张先生介绍说,“茅山的,比我大三辈。”
“大三辈”这三个字让我愣了一下。张先生看起来四十出头,这个周姑看起来五十上下,大三辈意味着她的辈分比张先生的师父还要高一辈。也就是说,这个女人的道行,至少比张先生高出两到三个量级。
周姑没跟我寒暄,进门之后先是绕着奶奶家的房子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在丈量什么东西。走完之后她站在堂屋门口,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罗盘,巴掌大小,铜的,盘面上的字已经被磨得看不太清了。她端着罗盘站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把罗盘收起来,转过身看着张先生。
“东西到了,”她说,“不止一个。”
张先生的脸色变了。之前无论是看到窗台上的湿脚印,还是听到我说“借个火”的事,张先生的表情都没怎么变过,最多皱皱眉。但周姑这四个字说出来之后,他的脸色是真的变了——白了一下,然后又红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涌上来又被压下去了。
“几个?”他问。
周姑竖起两根手指。
“两个。一个棺材里的,一个水底的。不是一码事,但搅在一起了。棺材里的那个借着水底的那个的势,水底的那个借着棺材里的那个的路。中间搭上桥了。”
她说的这些我听不太懂,但大意我明白了——陆怀山和那个民国二十三年死在门口的人,这两个东西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联上了手。它们本来是独立的,各在各的领地,各等各的时机,但现在它们决定合作了。
“搭桥需要媒介,”周姑看着我,“你做了什么?”
我努力回想这几天生的每一件事。去水库大门口,听到了脚步声和“借个火”——那是第一次。回公寓拿东西,在浴室镜子前看到了自己不该有的微笑——那是第二次。昨天晚上,棺材里的那个摸到了我的床,被柴刀砍退——那是第三次。这些事之间有联系,但我一直以为它们是独立的,是两件不同的事分别找上了我。
“你有没有同时接触过和这两个东西都有关联的东西?”周姑问,“比如一个人,一件物品,一个地方。”
我想了很久,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这几天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过。然后我忽然想到了一样东西——那把铁钥匙。
张先生给我的那把铁钥匙。龙门村老祠堂大门上的那把钥匙,陆怀山跳下去之前留在岸上的那把钥匙,被张先生的师父从水里捞上来、传了七十多年的那把钥匙。
那把钥匙我一直带在身上,用红绳穿着,和铜镜挂在一起。
周姑让我把那把钥匙拿出来。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小瓶什么东西,透明的,像水,但比水稠,滴在钥匙上之后,钥匙表面开始冒气泡,像有什么东西从铁锈的缝隙里被逼出来了。
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整把钥匙表面覆盖了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周姑用一张黄纸把泡沫擦掉,黄纸上留下了一个灰黑色的印子,像是一个人脸的轮廓。
“认得这张脸吗?”周姑把黄纸举到我面前。
我不认识。那张脸的轮廓模糊得像一张曝光过度的老照片,五官全都融在一起,除了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是清楚的,像有人用细笔在黄纸上点了一下,清清楚楚地勾勒出了眼眶、虹膜、瞳孔。
那只眼睛在看我。
不是在黄纸上“画”出来的那种看,是真真切切地在看,像那只眼睛是从某个人的脸上挖下来、贴在黄纸上、然后死死地盯着我。我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在椅背上,出砰的一声。
周姑把黄纸折起来,塞进一个红布包里,拉紧袋口的绳子。
“钥匙上有两个人的业,”她说,“一个是陆怀山的,一个是另外一个人的。另外这个人不是棺材里那个,是更早的、和这把钥匙本来就有关系的人。棺材里那个只是借着这层关系搭上了桥,真正的桥在这把钥匙上,在第一个碰过这把钥匙并且还活着的人身上。”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我。
“你就是那个桥。”
“这不可能,”我说,“这把钥匙张先生碰过,他师父碰过,传了七十多年,怎么可能我是第一个?”
张先生在一旁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我师父拿到这把钥匙的时候,已经快七十了,拿到之后没几年就过了身。他过身之后,钥匙放在红布里包着,十几年没有人碰过。我接过来的时候,钥匙是用布包着的,我没有直接碰过这把钥匙的铁。”
他看着我手里的钥匙,红绳还挂在我脖子上。
“你是七十多年来,第一个用皮肤直接接触这把钥匙的人。”
我终于明白了。那天张先生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是用红布垫着的,他的手没有碰到铁。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接过来,直接握在了手心里。
从那一刻起,这把钥匙上积攒了七十多年的所有东西——陆怀山的业,钥匙本身的咒,以及那个“更早的、和钥匙本来就有关系的人”的魂——全部顺着我的皮肤传到了我身上。
我就是那座桥。
桥通了,两岸的东西就可以互相走动。棺材里的那个借着水底下的势,水底下的那个借着棺材里的路。它们本来都被困在自己的牢笼里,一个有棺材出不来,一个有水底上不来。现在桥上通了,水底下的可以从棺材里的那条路走到岸上来,棺材里的可以借着水底下的势推开棺材盖。
两个困兽,一座桥,一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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