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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宁四年十月二十,潼关,晴。
号角在黄巷坂上激荡回响,宣告着又一轮进攻的起。
潼关道内外,早就成了一座武夫之地。圣唐军民,中原人马,都在这里汇聚。运送辎重的民夫官吏更如蚂蚁搬家,将圣唐在京畿诸道的物资,甚至远从凉州、朔方、荆州来的牲口装备拉来。汴人从汴梁拉到这里的补给线,也相差不多。
整日里看到最多的,就是大队大队的马队人流,所过之处,全踏成了光溜溜的戈壁!更有尾随军队而来的不计其数饥民,只是盘桓关外各处,散播着恐惧,传播着瘟疫。
牛头原上,刁斗森严,连营无边。各路汴军打着各种各样的军号,将旗。而大营里,却少有人烟。和王从训在黄巷坂上狠狠打了几仗,占据这条通道后,诸军所做的事只有两件——扎营樵采,轮番上阵,对潼关实施土木作业。
几日下来,毗河的潼关主城下,已经筑起了巍峨如山的黄土高坡!
哪怕已如此之高,堪堪与关城齐平,不管四野八乡抓来的百姓,团练军,还是对着武夫们苦苦哀求应征以换粮的志愿者,仍在将沙袋、土方运上土堆,将土山堆得更高。
连绵数十丈的土堆上,从早到晚都有小小的人影,蚂蚁似的在攀爬,挥锄,打桩。
爆土扬尘的工地当中到处是尸骸。时间紧,任务重,工程大,没饭吃,稍有不对牙兵们的刀背鞭子就劈头盖脸打来,就是铁打棒椎,也哪里熬得住几天!
可在城门下,情状还要冷酷十倍。
城门左近,密密麻麻的死者在血和面似的泥浆里被泡得黑。双方裹着各式兵甲,蓝衣英武军,青衣汴军,白衣虎捷军,红衣英武军…………百姓男女,只是层层迭迭套在一起。烧毁的迫城云梁上,串糖葫芦一样挂满了焦黑骨架。
墙根下,一路都是被刨开的大小豁口。豁口周围,全是丢弃的盾牌和乱石,火油,粪汁。
扑城!扑城!汴军就扑至墙根,在后头土堆人马的箭矢支援下,擂鼓助威下,投石机轰炸下,拼命打洞,只要挖通墙根,就可以堆火药烧城,乃至打穿道路,直接大队涌进,入城巷战!
可守军利用地形和城寨拼死抵抗。楼上军民,射翻一批又填一批,只是往下滚石泼水。潼关左近的房屋,连带圣人那年驻跸的般若寺,也早已被拆光,只是将能用的土木金火,对着汴军倾泻!
“吼吼吼!”黑烟滚滚,城关里传来刀拍盾牌的众口示威:“拔城,拔城!拔你个汴梁城倒尻来!拔得你张惠的屁眼子翻出来!”
“哪里来的回哪去,下地狱找朱温哭去!”
大队汴军翻回壕沟,只是灰头土脸的破口大骂:“入你娘的你下来!”
“你上来啊!!?”
“你出来!”
“你进来!看耶耶将你**割了,拿………”
指指戳戳的叫骂里,主门下又是一场攻势被挫。
城门上,血水顺着门匾流淌,滴滴答答。邵赞所部河阳兵,浑身红汤的翻了回来。配合攻城的汴梁衙兵,个个皮开肉绽,围着邵赞七嘴八舌的大声喝骂。
“狗肏的这王从训,打进关,活剥了他的皮!”
“姓邵的挫鸟,你这贱人,为何俺看你和汝辈河阳兵都不甚卖力?须知道这长安不单单是为俺们入的!你麾下人,鸡儿子的货色,一百个也抵不上俺们一个汴宋衙内!”
“邵贼反复无常,出了名的狗东西,现在还能卖力死战?别笑死个人。俺们哪里晓得,他将来又变不变脸,砍了朱温,再砍了大郎?不如将在这里,料理了这厮!”
“干你邵赞二娘子的三姑母!稍后再攻,只要河阳还有喘气的,都给俺蚁附在前!敢有半步观望,俺们衙兵的手段,你各人懂得!”
“他娘的,王从训撑不住了,待那土山再高些,滑山下城,一准给他开膛破肚…………”
一帮人冲着邵赞和他的部下嚷嚷,口水喷得邵赞一脸。
邵赞只是表情木然。
撤过壕沟,他回头一瞥。
对面门上站着一个血肉模糊的披大汉。几天拉练下来,诸人都认得,正是守门将王绍戎,他插槊站在楼上,只是咒骂:“邵贼,可敢上来单练?挞死你个娘…………”
“哼。”邵赞推开骂骂咧咧的衙兵,奔上当前土堆,对着男女询问:“补进河阳军,一日五个醋饼!”
早就被折磨得男女们多是漠然的干活着,听着,挣扎着。还有气力的精壮男女,却一阵风的涌来。如何不来?补了军队,有饭吃,有更多活命希望!
邵赞领着军兵在人群里走来走去,扛得住一刀背的,也不辨男女,只是一甩头:“押队!”
扛不住的,也只被一脚掀开:“牛那么大的人,糟蹋死也罢!”
艳阳下,数千人马很快重整旗鼓,军士们领取补充兵员,放兵甲、嘱咐事项的说话当间,邵赞已扒了血甲,活动着手脚:“两层人仍旧披甲,举盾掩护俺们。余者随俺刨城。”
“号令全军,继续扑门!和王绍戎分个生死!”
…………
看着星星点点的人马连成一片,逆着太阳,再度徐徐涌来。
门楼上,王绍戎脸色一阴,拾阶而下。
紧贴着墙根的棚子外,从城上运来的尸不及转移,只是如柴堆一般压在场上。
棚里,伤号在呻吟叙话。
角落一榻,王从训高大的身子躺在那。他嘴唇惨白,缠满赤裸上身的白布紫红黑,气息虚弱,神色如故镇静,只是咬牙撑起半截身子,靠在柱子上,和诸人说话。
看见王绍戎进来,军民都收了嗡嗡,询问情况:“如何?”
“你瞧某,嘿,见阵第三回,就受创至斯,还中了冷箭。”王从训转头过来,看见是王绍戎,低声笑道:“…………被金丹吃销了身子,真是昏了头啊。仙没修成,本事已去了一半。”
伤兵们哄笑。
王绍戎无言走近,在榻边坐下,耳语道:“悬得很了…………军资储备的确丰富,粮食也够吃,可士卒经不住换…………朱大郎那厮,动数万人马筑山登城,眼见着也就要成了,届时冲入关和俺们巷战,以俺们人手,即使还有诸多寨子,哪顶得住几日?俺想着,干脆你走,陕西节度使文明大将军不能战死在这里,太伤士气,太败国运…………俺留在潼关!”
王从训低声一咳嗽,缓缓摆手:“是个杀材,逃也就逃了,某当逃兵也不是一回两回,可如今………豹死留皮,人死留名,你教某连王彦章那帮汴狗也不如?…………这话别说了,让将士听去,滋生祸乱…………绍戎,且与某悄悄说,估摸,还能撑多久?”
王绍戎双手握着他的手掌,微微用力。
王从训想点头,却牵动伤势变成一阵哐哐咳血:“十天!十天退保诸寨,少不得,也还能守半个月。朱大郎来寇,圣人不可能没有计算。某那徒弟,更不会看某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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