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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宝盈这回进了孟家外门,才晓得里头分了两个套院。
孟老夫人住在东院,越进去就越冷清,桃符上画着的神荼与郁垒起码有个三两年头了,颜色都褪尽了。
明宝珊瞧见有个矮墩墩的圆脸丫头正在院中奋力洗衣,孟老夫人无奈斥道:“轻点,这都扯破几件衫了?破了你又不会补!买你回来真是作孽!”
孟老夫人说话是不怎么好听的,但那丫头笑得喜人,将手上的蓝衫搓得几乎发白。
明宝盈回去的时候,站在乡道上望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在等明宝清。
可乡道上只有耕牛和农人,明宝盈叹了口气,揣着一颗忧心回了家。
朱姨和明宝珊走了所留下的空洞还比不得明宝清一人大,长姐和继母才是这个家真正的支撑。
开元观的早课在寅时就开始了,明宝清虽睁开了眼,可并没有清醒,直到女冠们齐声诵念的禳灾度厄经如流水般涤荡过她的神思,她的躯壳。
她屋里还住着不少人,夜半有老妪猛然剧咳,亦有着孝服的女娘由轻声啜泣转为痛哭。
老妪是个孤家寡人,冬夜病倒在开元观前,被道中女冠收留。
她在道观里还做些杂事,明宝清昨夜来时,就是她张罗着铺床铺被。
老妪天未亮就出去了,然后院中响起竹帚扫过砖地的淅淅索索声,与早课的念经声奏在一起,叫人心头无怨。
那孝服女是因兄长客死在长安,所以跟着祖父前来收尸治丧,结果祖父半道病死,只留她一人。
明宝清在她的哭声中醒了好几次,一点厌烦也没有,反而有些自责,因为她的不幸让明宝清觉得自己好像还不算十分的倒霉。
“小娘子,斋堂里有饭食,你可以去用。”老妪是用过之后才回来的,手里还端了一碗素油馎饦,是给那位孝服女的。
“多谢您。”明宝清轻手轻脚地出门去,站在廊下有些懊恼地自语了一句,“从前怎么都没给这里添过香火钱?”
开元观是个藏在民居里的小观,明宝清之前从未踏足过。
她去的都是一些香火鼎盛的庙宇道观,又或是某些据说求子嗣、姻缘、前程格外灵验的仙馆洞府,带着满满的贪欲去神灵面前,奉上俗世的金钱以求心愿得偿。
但开元观不要她什么,反而送了她一夜床榻,一碗薄薄面片,还点了两滴清油,添了一把煮至软塌的野菜。
馎饦的味道其实并不好,太寡素了,但明宝清吃得干干净净。
在水缸边荡碗的时候,有位老道长也在洗她的筷子,笑问:“可有去处?”
“有的。”明宝清被她澄明纯净的笑容感染,明明满腹心事愁绪,却也微微笑起来。
原来能有去处,也是人世间难得之事了。
人已经在长安城里了,想去岑府,或是去找邵二娘子都是很简单的事。
但明宝清没有这么做,如果六舅舅已经分府别住的话,她可能还会去探望他。
只眼下,明宝清从菜市口的布告板前移开目光,转身垂眸瞧了瞧自己身上的灰褐布衣。
她虽反复告诫自己多次,无需因外物而羞耻,但只要是穿着这样的衣裳登门,谁都会觉得她是来乞求怜悯的。
明宝盈往街市中走去,听着耳边喧闹,抬眼望向铺子里那架斜摆着的铜镜。
作为脂粉铺子里的铜镜自然是隔三差五就要磨一遍的,即便搁了一丈远,她还是能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容颜憔悴并不叫明宝清意外,只是那双眼,她没见过自己这样迷茫。
长街上车马行走霸道,更别提那是一辆四驾的马车,琉璃移窗如粼粼水波。
明宝清被车轮声唤回神,不用去看那马车上的徽纹都知道是勋贵所有,马车里坐着人不是公主就是侯爵。
她有些狼狈地转入巷中,疾走躲避,哪里会晓得被车中人看了个分明。
这琉璃窗子外头见不到里头,里头却能看见外头。
“那小娘子的眼睛同岑嫣柔简直是一模一样。”这把声音不疾不徐的,带着一丝兴味。
坐在下首的女官即刻望去,虽只瞧见明宝清转开的侧脸和背影,但这女郎生得清丽入骨,绝非凡品,若曾见过,绝不会忘。
她思忖道:“似是岑娘子的长女。”
“竟没有离开长安吗?”说话这人微阖着眼,浓睫垂掩,眼尾纤纤细纹,遮不住眉目的凛冽与华丽。
“岑石堂有意安排她们离开的,但她不愿。如今还留在长安县,带着一帮姊妹住在她继母蓝氏郊外旧宅之中。”女官显然留意过明宝清的去向。
那人似没了再了解的兴趣,只倚在软枕上假寐,如墨缎华美的长发拢着她,额间珊瑚花钿垂悬如血滴,似一只能洞察天机万物的眼。
直到从走出了巷道的另一头,明宝清的心神才定了下来,她有些困惑地顺着巷道望出去,觉得自己未免太慌乱了些。
巷道的另一头也就是脂粉铺子的后院,这院被用做作坊,门开半扇,露出几个正煮花捣浆的身影,花香之中还有猪羊胰子的一点腻味。
明宝清饶有兴致的瞧了一会,沿路朝前走去。
街市后边的小路被高高坊墙藩篱截得很窄,如果明宝清还是那个坐车的贵女,她绝不会走到这里。
一间铺两扇门,前后大有不同,后头除了设作坊之外,也有用做库房的。再者就是很多店家是拖家带口住在铺子里的,前头卖货,后头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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