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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情气得浑身发颤,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烧,喉里似要冒出青烟来。身上愈来愈痛,耳旁似是传来骨裂的清脆声响,墨迹在周身游弋,他在渐渐变成三个月前那个肋骨、腿骨断折的自己。
再过片刻,恐怕他便要成了个行动不便的废人。易情怒视着祝阴,唾道:“卑鄙无耻!”
祝阴仿着易情方才的模样,笑道,“卑鄙无耻又如何?甭管甚么法子,治得了师兄便成。”
他本以为能再看到易情勃然大怒、气急攻心的模样,不想易情却突而咧嘴一笑,斜睨着他,阴阳怪气道:
“你以为我没想过,你会用这法子来害我?”
痛楚犹如闪电,蹿至胸背、腿上。易情一个踉跄,勉强站好。伤势逐渐浮现,他痛得龇牙咧嘴,面色惨白。
即便如此,易情却依然摆出一副稳操胜券的神色,笑嘻嘻地道,“可惜呀,师弟,我可是吉人自有天相,哪怕是身处再难的险境,也会有人来助我。”
祝阴怔愣住了,笑意冻在了脸上。可机不可失,眼见着易情眉心紧蹙,露出痛苦神色,祝阴猛地往槐树上一撞,将肩骨撞脱了臼。
槐叶纷洒,像漫天飞舞的蝴蝶。祝阴从铁链中倏然脱身,如一阵萧索疾风般扑向易情。
月盘放出银辉,圆圆的月轮正恰悬在易情头顶,恰似壁画里神明头后的晕光。易情将手指塞入口中,打了声唿哨,山林里忽而传来振翅的扑扑声,震响彻耳,仿佛山摇地动。一个乌云似的影子急急掠过长空,飞到易情身旁,叼起后襟。
祝阴正扑上前,向着易情猛出一拳,却落了个空。没了缚魔链禁锢,他探出流风,却发觉易情已然飞在空中,闪过了他的拳脚,正嬉笑着朝他扮鬼脸。三足乌叼着后襟,夜风拂起袍袖,他惊觉易情周身贴满了止痛的七字罡字符。
易情被三足乌叼着,在半空里朝他挑衅地挤眼,“瞧瞧,这不便有只鸟儿来帮我了么?”
祝阴却不依不饶,喉间发出沉沉的息声。烈风托起他的身躯,他两足一蹬,像弦上之箭般疾射而出,转瞬间闪至易情眼前。
三足乌发出惊惶的嘶鸣,奋力振翅,祝阴却出手似电,一把扭住易情腕节,欲夺下他手上降妖剑。
易情死死抓住降妖剑不放,见此剑难夺,祝阴咬牙切齿,反扭住他手腕,让剑尖一点点向他的胸膛逼近。降妖剑泛出耀目寒芒,像有日轮在锋刃上滚动。眼看着剑尖即将刺入易情胸口,那剑却不动了,任祝阴如何使力,剑刃都无法前进半分。
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易情力大无穷,钳住了他,不教他动弹,而是祝阴自己的手停了下来。仿佛有一道透明的壁障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再进分毫。
祝阴手背上青筋绽露,易情明明就在他眼前,他却杀不了。腔子里忽而涌起一股无名的酸楚,像有人攥住了他的心窝。他喝道:
“你究竟使了甚么妖法!”
“甚么妖法?”易情忍着肋骨、腿骨的裂痛,明知故问。
祝阴咬牙切齿道,“为何祝某杀不得你?明明降妖剑将刺你胸前,为何祝某的这只手不听使唤?”
话音落毕,他突而明白了缘由。
凄暗的夜色里,易情身后似是缭绕着一团雾气,那是一本书册的影子。
是天书。
易情了然地微笑,抬手唤出天书,莹白的纸页哗哗翻过,萤火似的光点自其中飘散。他翻开了一页,展给祝阴看。那是书写着人命理的纸页,从生到死,吉凶祸福,皆化作蝇头小字写在书上。
祝阴猛然抽下覆眼的绫带,带着燎原怒火睁开双眼。
他望见易情翻开了天书的一页,那上头写着他的名儿。神官的过往在天书上是被封存的,因而易情另起了一页,书上了祝阴的大名。
他还望见自己的名字与另一人的名字相勾连。红线凌乱如麻,将他与那人织起。
他不曾见过如此之多、如此之密的红线,寻常人家只消牵上一条红线,便有了结发婚媾的缘分。如今眼前这红线密密麻麻,犹如洪瀑,若是仔细计数条数,恐怕抵得上悬天星斗。
而与他红线相连的那个名字是——文易情。
祝阴已然陷入震愕,月光流淌在他的面庞上,像落了一片白霜。他颤着唇,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分明对眼前这妖鬼怀抱杀心,恨意犹如利刃,在心窝子里横冲直撞。可颤抖而僵直如石的手却告诉了他这个事实:他杀不得文易情。
牵了红线的两人,便是结了情缘,恩深爱重。他俩之间红线密乱如麻,恐怕是得天长地久、至死不渝,哪儿还能下得了杀手?哪怕是真杀了,祝阴怀疑,在这天书红线的影响下,恐怕他会心头苦闷之极,甚至自戕而死。
“我怕你杀我,所以便在这上头画了些玩意儿。”
冷汗淌过易情的脸颊,剧烈犹如海潮般扑头将他淹没。易情煞白着脸,笑意却险诈而奸滑。他说:
“你看这上头的红线够多么,还要不要我再添几条,师弟?”
第六十六章红线两人牵
话说回数日前。
易情坐在太平宫的槛木上,翘着二郎腿。骤雨洗净了山头,栀子花染香了殿阁。碧云斜斜掠过头顶,而他对着眼前的天书,沉默不语。
摊开的纸面上用朱笔写着两个大字“祝阴”,其下却赫然显出辰砂化作的巨大红印,像一道淋漓的血迹,红印间书着:灵鬼官,封。易情翻开了天书,寻到了祝阴所在的那一页,可天廷灵鬼官已然挣脱命理,他看不到祝阴的身世与吉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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