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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韫枝沉默了许久。她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走向小院中央。
雨后湿润的青石板地面,倒映着澄澈的天空和她有些单薄的身影。她在一丛攀附着墙壁、在雨后舒展着新叶的藤蔓前停下脚步,伸出手指,轻轻擦过那冰凉湿润、带着旺盛生命力的叶片。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背对着明晏光,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沉淀过后的通透:
“很小的时候,在大明宫的十六年,我真的以为,这天下就该是围着我转的。花团金翠,镶裹着每一寸光阴,连烦恼都是镶着金边的。后来……”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遥远的恍惚,“后来一路流离北上,从云端跌落泥泞,我才真正明白,这世间少了谁,太阳都会照常升起。而我离开大明宫,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不知何时会落,也不知会落在哪里。飘着的时候,心里是空的。”
她转过身,面对着明晏光。雨后初霁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照亮了她眼中不再迷茫的坚定。
“我当时选择离开沈照山,离开燕州,跳下那座山崖……是因为我以为,我的消失,能解决大部分的问题,能斩断那些纠缠不清的恨与怨,能给他们父子一条更干净的路。”
她微微摇头,唇角带着一丝苦涩却坦然的弧度,“现在看来,是我天真了。问题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存在,甚至……变得更糟了。我并没有解决任何事。”
她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着明晏光,没有丝毫闪躲:“但我也不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是错的。明大夫,那时候的我,只有十七岁,失去母亲,腹中怀着孩子,被千夫所指……我只是太痛苦了,痛苦到只能想到那样一条路。那是我在绝境中,为自己找到的唯一出口。”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清晰而有力,带着一种破开迷雾后的决心:“不过,明大夫,我现在选择留下来,留在沈照山身边,不是因为我可怜他——尽管听完你讲的那些,我确实更理解了他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也不是因为愧疚,或者被什么责任束缚。”
她的眼中,跳跃着比点点日光更璀璨的星点,那是属于她崔韫枝的光芒,未曾被岁月磨灭。
“我留下来,是因为七年过去了,无论我走了多远,经历了什么……我发现,我还是很喜欢他。”她坦然地承认,“况且我现在有可作依傍的医术在身,也不算枉生一次。”
她深吸了一口气,雨后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
“所以,我想试试。试试能不能留下来,不是作为谁的负担,谁的救赎,谁的愧疚对象。就只是作为崔韫枝,试着……能不能和他一起,找到一条不那么痛苦的路走下去。也许很难败……但至少,这次,我想试试看。”
庭院里一片寂静。风拂过树叶,带下几滴残留的雨水,滴答落在石板上。
明晏光久久地凝视着她。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娇贵天真的小殿下,历经沧桑后眼中那份沉淀下来的坚韧与温柔,那份直面痛苦、不再逃避的勇气。他看到了她选择的重量,也看到了这份选择背后,那份纯粹而执着的心意。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阳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复杂地交织着感激、无可奈何的了然。
过了许久,久到崔韫枝以为他不会开口时,明晏光才极其缓慢地、郑重地对着她,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极其正式的礼。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情感,仿佛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殿下……”
“……谢谢。”
*
送走了明晏光,小院忽然又安静了下来。
崔韫枝独自站在院子里,望着墙头那片生机勃勃的藤蔓,许久没有动。
决心已下,心湖却并未完全平静。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雨后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似乎也注入了某种力量。她不再犹豫,转身,步伐坚定地走向小院的门口。
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不出所料,门外两侧矗立着两名身着玄甲的侍卫,门神一样,眼神锐利,身姿挺拔。
崔韫枝甚至知道,院墙之外,树影深处,必然还有更多隐在暗处的视线牢牢锁定着这里。
沈照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这是把这里围成了铁桶,生怕七年前山崖边的那一幕重演。
她刚迈出门槛一步,两名侍卫便默契地同时上前一步,身形虽未完全阻挡,但那股不容逾越的气势已扑面而来。
“殿下,请留步。”其中一人声音平板,不带任何情绪。
崔韫枝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异常镇定。她直视着说话那名侍卫的眼睛,清晰地开口:“我要去找沈照山。”
侍卫对她的要求置若罔闻。
崔韫枝并不气馁,提高了些音量,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说,我要去找沈照山。如果你们不带我去,或者不让我出去……”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我就硬闯了。”
“要是出了什么事儿,后果你们可承担不起。”
这句话果然奏效。侍卫们冷硬的面具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不能让崔韫枝出来,可是若是崔韫枝硬闯,伤到了什么,他们更是承担不起。
僵持了片刻,站在稍后位置、看起来像是头领的一名侍卫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语气恭敬中带着为难:“殿下息怒。主子约莫还有两刻钟便能回府,还请您稍待片刻。臣等……职责所在,实在无法擅自做主,放您离开此地。还望殿□□谅。”
崔韫枝的目光扫过这些生面孔。
栗簌、额尔图这些曾与她有过交集的旧人都不在,显然是沈照山刻意调开了。他防着她,防着她利用旧情逃离。
也是,从前在燕州的时候,栗簌哪次不是因为心软就应了自己的请求。
她理解这份恐惧,但不会因此妥协。
“好,我不为难你们。”崔韫枝的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我不进去,就在这里等。等他回来。”她指了指院门前的青石台阶。
侍卫们面面相觑,眼神交流了片刻。最终,那位领头的侍卫微微躬身,做了个手势,示意其他侍卫退开几步,让出了院门前一小片空地。
“谢殿□□谅。”他低声道。
崔韫枝不再言语,拢了拢微凉的衣袖,当真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目光平静地望向府邸大门的方向,仿佛真的只是安静地等待归人。
时间在等待中流淌着,雨后湿润的空气带着凉意,阳光透过云层,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大约只过了一刻钟多一点,府邸大门的方向传来了马匹停下的声响。很快,一行人影出现在通往小院的青石路尽头。
为首之人,正是沈照山。他一身玄色劲装
,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处理公务后的疲惫和惯有的冷峻。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小院门口、那个安静坐在石阶上的身影时,所有的疲惫和冷峻瞬间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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