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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第83章独发
谢儇与崔氏上京时已至九月,谢怀珠在裴玄章的陪同下一起至短亭迎接。
也见到了布衣粗服的裴玄朗与李秋洛。
谢儇对裴玄朗固然暗暗生恨,但对如今这个女婿也称不上多喜欢,然而他一向悲贫悯弱,这些日子瞧惯了裴玄朗心如槁木的颓废模样,虽不与他交谈半句,却也不多为难,只是再见到玉冠束发丶风骨峭然的新婿小心揽住女儿腰身,谦和神色间不掩意气风发,不免轻轻叹了一声,果然权势富贵养人。
镇国公府的两房分别跟随不同的主子,成王败寇也是意料中事,然而眼见二人日後之路天差地别,作为外人还是生出些许感慨。
崔氏见女儿面色红润,意态宁和,哪怕是临産,也不见十分憔悴,双颊丰盈饱满,责怪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敢出城?”
他们上路前就知晓裴玄章又升了官,极得太子青眼,女儿又到了快要生産的时候,并不指望他们夫妻能出城迎接。
谢怀珠却不大在乎:“它这几日反而安静了呢,唐医师说我多走动一些也好,阿爹阿娘到京赴任,元振说是一定要置办席面接风,我闷在府中无事,便出来透口气。”
她的目光越过父母,看向他们身後站着的一对年轻男女,虽然二人平和淡泊,看起来很是登对,然而一个心如枯槁,一个却释然潇洒,不似有什麽夫妻相。
谢怀珠看向裴玄章眨了眨眼,欲言又止。
裴玄章纵然极为不满,还是含笑拍了拍妻子的肩,温存道:“前面有一处古迹,我陪岳丈去走一走。”
谢怀珠稍松了一口气,外人说他大度宽厚,那不过是裴玄章拥有得太多,不将那些人所重视珍爱的金银权势放在心上,更不屑于与人计较那一点是非恩怨,然而他也有喜爱的人与物,在这上面就是个极小气的人。
然而她看了看裴玄朗,两人相去咫尺,竟无从说起,目光交汇,只能瞧见彼此欲言又止的为难。
爱侣们可以为琐碎小事吵到天翻地覆,可真到了天翻地覆的时候,彼此连指责都没有了。
裴玄朗见她眉头轻蹙,像是不知如何开口,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他从前以为自己是个极为愚笨的男子,事事不如兄长,能将他困住的一点小事却能被兄长云淡风轻地解决。
然而今日拭明双目,再看尘世时便通透许多。
兄长很少会为谁着意打扮一番,蝉衣质地轻薄,银色暗纹随日光而粼粼泛波,将片金法织就的妆花丝缎显得朦胧柔和。
他抚上谢怀珠的肩,与她呢喃低语,实际上却不经意瞥过他,略含愠色,明明已经胜券在握,却还如丛林中的野兽一般示威,试图驱逐争抢猎物的同类。
甚至留下了几位带刀侍从远远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有几分锦衣卫的影子。
不愿庸人自扰的兄长最终为情所困,谢怀珠被他蒙蔽了双目,自然无法留心到这一点,裴玄朗摇了摇头,他从前拥有的太多,便会患得患失,如今身上空空,反而释然。
“你过得很好。”
他顿了顿,咽下那无意义的疑问:“那我就没什麽放不下的了。”
谢怀珠再见他时心底不过略生出些波澜,莞尔道:“当真要出家吗?”
东宫那边或许只当他是被裴玄章派去的,未必会和他计较,就算是做一辈子富家翁,裴氏也养得起。
裴玄朗颔首,谢怀珠“唔”了一声,轻轻道:“那也很好,你安心在庙中悟道,说不定日後也同样能青史留名。”
她知道镇国公夫妇还是有几分不舍,希望这个迷得他们兄弟二人反目成仇的女子可以说服二郎,但她更尊重他自己的想法。
他笑道:“怀珠,你总是这样瞧得起我,可我这人做什麽都不成的。”
男子少年之时挥斥方遒,谁没憎恨过苍天无眼,教他投身贫苦人家,致使他壮志难酬,若是有朝一日他能有出头的机会,那便是出将入相,能给妻子更好的生活。
然而上天真正给了他这个机会,他一门心思栽进来,却撞得头破血流,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一点点都擡上赌桌,不单单是失去了爱他的未婚妻,也失掉了父母兄长,更对不住因他权欲而被波及的黎庶。
他所读过的书丶经历过的事情不能支撑起那过于庞大的梦,仿佛只是来这富贵乡里走上一遭,至今才大梦初醒。
有些人生来平庸,若这般庸庸碌碌过去也就算了,可偏偏大起大落,父母兄弟妻子皆不需他照料,大可投身清净世界,慢慢了悟因果。
谢怀珠摇摇头,她有几分怅惘:“也不是什麽都没成的。”
起码促成了她一桩姻缘,阴差阳错地教她父母家人团聚。
她想起他与裴玄章见面无言,温和道:“有什麽要我转告旁人的吗?”
裴玄朗失笑,递给她一枚银作的长命锁:“怀珠,好好养身子,这个孩子一定很好,可惜我见不到了。”
那是他养父留给他的东西,他不会再有後代,就留给她的孩子,谢怀珠没少见过这东西,却听他道。
“我知你如今见惯了富贵,未必能逗得你开怀,然而我想了想,这也是我作为叔父的一番心意。”
他将她秀美的面庞望了又望,不待谢怀珠说些什麽,竟大踏步地径直向前走去,身无旁物,再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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