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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物课是这一日的最后一堂课,明宝锦下了课就收拾起东西来,转首看门边的小莲。
旁听只有小几、小杌可以用,坐姿就不那么舒展,岑贞善和岑贞秀自己支起了书案,小莲就愈发缩在角落里了,有时连袁先生的演示也看不见,想要站起来瞧个清楚的时候,岑贞善就会瞧她一眼,小莲就不敢站了,只能课后再问明宝锦。
岑贞秀则有点躲着明宝锦,似乎也为自己的来意而羞耻,其中也有那一耳光的效用,叫她知道明宝锦是豁得出去,撕得开面皮的,还有姐姐护着的。
若换了别人,知道她俩此次是特来袁先生跟前卖乖的,姿态摆得这样低,怎么着也要抓着这个笑话奚落一番,但明宝锦才懒得在她们身上多费一点精神,只背上自己的小书包,快跑过来牵小莲的手。
“急急忙忙的,家里摆席啦?”袁先生笑着瞧她们。
明宝锦还没开口,就觉得后脑像是被一只梨子那么大的蜘蛛爬过,几乎有种毛孔战栗的惊悚感。
居然是岑贞善在摸她的脑袋,且还笑说:“是了,走路要留心脚下才是。”
明宝锦颤了颤,也不是畏惧,只是不大舒服,她牵着卫小莲往袁先生的方向走了几步,道:“回先生的话,我这是回家里的铺子帮忙呢。”
“家里铺子?是你二姐姐开的那间成衣铺子吗?”袁先生笑问:“买卖好到你也要上阵了?”
“不是呢,我不会制衣绣花。”提到明宝珊的铺子,明宝锦就觉周遭那些同窗都磨蹭了许多,“只是做些点心待客,天热了,点心一次要少做些,就得多做几次了。”
袁先生坐在上首,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于是点了点头,道:“那快些回去吧。”
明宝锦行了一礼,就见有位小女娘挨了过来,道:“诶,明四娘,你姐姐铺子里有没有好看的襦裙啊。我逛了几间铺子都不中意,又急着穿呢。”
“有是有的,只不知合不合你的意呢。”明宝锦说。
“去瞧了就知了,你是自己驾车来的吧。你在前头慢些,也给我带带路。”小女娘是个急性子,这就牵着明宝锦往外走了。
岑贞善几度想插话无果,见明宝锦被拽得一路小跑,就立在门边殷切叮咛着,“慢些,慢些。”
余光瞥见袁先生走出来的时候,她又恰到好处地转过身子来,道:“袁先生要家去吗?咱们同路。”
袁先生一颔首,笑道:“岑娘子这几日旁听下
来可有什么心得?工部的匠房里每月至少都有你大表姐的一样好东西。”
岑贞善温温柔柔地笑了起来,道:“同我家大姐姐自然是比不了的,但也觉得很有趣,这双手除了针线笔墨之外,也要试着拿一拿旁的东西了。”
袁先生赞同地点了点头,侧眸看落在身后的岑贞秀,道:“岑小娘子可有再考女学的打算?”
岑贞秀抿了抿唇,小声道:“先生,我不是这块料呢。”
岑贞善想要找补,却听袁先生道:“倒也不必妄自菲薄,长安城里的女学只有四所,还有年龄设限,的确是难了些。不过近来有些族学也开始招收起女学生了,岑娘子若有意,倒可以打听打听。”
“这我亦有所耳闻,林氏族学、尚氏族学听闻都是收女学生的,只是都不在长安。京中近来最有声势的就是高家的女学了,只收女学生呢。”说到这,岑贞善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只是岑家与高家素来没什么交情的。”
袁先生想了想,道:“这交情,明家三娘应该是有的。”
岑贞善微微叹了口气,道:“不瞒先生说,这口我有些张不开,前些年小妹不懂事,与四表妹有过一次争执,她出言不逊,四表妹也掴了她一掌,算是扯平了。但大姐姐她支应门庭很艰难,性子好强,心里落了不痛快,连我们这些小的想要亲近也难了。”
岑贞秀在身后沉默地听着,她有时候觉得自己的姐姐真很厉害,三言两语,说的好像都是实话,却又……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年来,岑贞秀偶尔听见些明宝清、明宝盈的消息时,她暗自觉得她们好生厉害,这种厉害同岑贞善的厉害是截然相反的,不在口舌之上,好像要更坚实。
冬日里,岑石堂要外放,她们一家子正难过的时候,却听说连明宝珊的那一间成衣铺子都得了御赐的褒奖。
岑贞秀知道王氏借宋氏和这间铺子给过明宝珊羞辱,她听见这个消息时,下意识去看王氏的脸,果然见到好难看的脸色,就连岑贞善也皱紧了眉头。
“冤家宜解不宜结,你既也想与她们亲近,彼此要说开了才好的。”袁先生道:“我虽与明大娘子只远远见过几面,谈不上了解,但她是做实事的人,日日忙得很,不会纠着那点龃龉不放的。逢年过节的,你们都还有来往吧?”
“有的有的,正月里大姐姐她都有送年盘到府的。”岑贞善又是一句移花接木,含糊其辞的话语。
明宝清逢年过节与岑府有往来不假,但那是与六房来往,与二房是不相干的。
几人走到书苑外头时,就听岑家的车夫上前来说车坏了。
“这样,我先送你们回去吧。”袁先生这话正中岑贞善下怀,她忙上前搀了袁先生。
袁先生是个宽和性子,见她乖觉,便道:“小孩子打闹是容易翻篇的,要紧的是咱们做大人的,彼此要有来有往才是,亲戚间既是血脉相连,也是为了相依相扶。”
这话也可谓是谆谆教诲,却令岑贞善警惕起来,以为袁先生知晓了当年岑石堂恨不得一脚把明宝清踹出长安八百里的事,她抬眸觑了眼袁先生的面色,见还是平静含笑的,这才放下心来。
明宝锦不知道岑贞善的苦工都下在了袁先生身上,她真没这个功夫去琢磨这些,真是好忙好忙呀。
成衣铺子已经换上了夏日的陈设,凉凉的贝壳帘子,拨之清脆悦耳,仿若海风。
每日开门时,柜台上遮光挡尘的薄纱就会被挽起来,像是女娘的纤纤玉手挽起了幂篱。
柜台后的绸缎也换了一批,多是一些清凉颜色,由深到浅,由浓至淡,像是远山和瀑布,也像深潭和密林。
铺里的熏香明宝珊也换了,她虽然讲究,手上也有了余钱,但也不至于就用上沉香、雪松了,这可就是烧金焚银,明宝珊自知是用不起的,想都不要想,薄荷、冰片并一味石菖蒲总还能消受。
原本一间铺子也不够用了,光是成衣都要摆不下,待客的茶座都移到了另外一间,原本存药的柜子挪到后院的绣房里存针线去了,而抓药称量的柜台没有拆掉,反而多做了一大截,把后门也给包了进去,只在柜台边上留了一块可以上抬的板子。
一些比较朴素的小点诸如花生、瓜子,应季果子一类的吃食就能提前端到柜台上来摆着,客人可以一路来瞧来选,这些就不用额外的花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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