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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玕的手一顿,颇有些困惑皱了皱眉,低声地道:“他受仙人指路,我们儿孙却没那福气——我从未修道,还娶过婆姨,可惜我妻前年难产大去了。”孟微之心头一动,只点点头,将门推上。一回眼,就见江南树站在身后。孟微之还没说话,手里的东西便被接了过去,发顶还挨人揉了一下。他莫名有些不好意思,却道不分明那点心悸究竟来源于何,便随便找了话来说:“琅玕同以前实在不大一样了。”“你还记得他以前的样子?”“那是自然。”孟微之跟在他后边,朝后院走去,“于你我而言才过了几日,一个小孩子变成了而立之年的青年。我同凡人交往不多,眼见如此,倒也有些惊奇。”他说罢,后知后觉地想,这家伙该不会是在醋自己认不出故人吧。“你——”“我也记得,”江南树忽地沉声道,“他以前的样子。”他竟没节外生枝,拎着筐子往旁边一撂,开始在里边翻翻找找。孟微之怎会察觉不出他神色有异,也在他身侧蹲下,默了片刻,道:“方才的事,你不做了?”江南树拿铁锹的手一顿,转头问:“什么?”孟微之身子微倾,在他唇上啄了一下。这流氓耍得不动声色,他亲完后慢条斯理地将身子往回缩,还不忘欣赏一下美人那张薄脸皮由白变红的神奇过程。“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江南树被他看得血气上涌,手却不听使唤,紧紧地攥着铁锹。两人于光天化日之下在泥土地边一坐,此间不似在天王殿中昏昏沉沉,孟微之那双眼就这么不遮不掩地望过来,其间仿佛有虚云千里、俯仰万年,潮水般的时间顺势而来,把江南树淋得浑身湿透。这老家伙分明什么都知道,却还顶着这么一张少年脸皮,好像是故意要人坐立难安。江南树同他从吴郡走出,入南海、过苍梧,并肩交谈时不觉如何,只要一静下来,眼前人便又变成人间不敢供的开天神尊,变成他遥望过的影子。他想证自己的道,妄想将初元拽下大罗天。可真到了此时,他意识清明,偏又记得面前这位是他衷心顶礼过的神。他唯一的神。这对于山川草木而言都太漫长的三千年,在孟微之面前尽数摊开后,也不过是一眼就望到底的清泉。这清泉再如何,也不过能占沧海一隅。亘古的鸿蒙都错过了,他不敢说自己认得初元,只敢道认得一个入凡落定的凡人孟微之。他向来认为,孟微之能为他留心上一寸,大概也就是出于对继任者的厚望,与当年无力回天的愧疚。而如今这一切,除却偏袒,还有什么?江南树呼出一口气,手中卸下力。无所谓了。他伸出手,揽过孟微之另一侧肩头,同他紧挨在一起。孟微之似乎也愣了一下,伸手搂住在他的腰际,后脑枕在他肩头,又轻又长地叹了口气。若从背后看,二人倒真像是一对少小相识的爱侣,自然又随意地靠在一处。江南树舍不得说话。生命中很少有这样平静的时刻,他盼着时间能为此间停留,故而闭目不动,幻想着一切停滞。可孟微之的声音在耳边显得有点黏糊,低低地混成这样一句:“陈丹迟在试我们呢。他想看我们会不会术法,故意在这深秋让我们种菜籽。”“怎么。”江南树垂着眼笑看他,“你当真要在此地种菜?”“种吧。”孟微之道,“反正没什么事。”天庭方一日,地上十余年。他一想到之后的事就烦闷,干脆不去多思量。秋日午后的太阳很好,他窝在人怀里,很轻易地就入了梦。梦里是初元殿庭中悬空的白玉兰。他恍惚间在花前停了很久,而那略施小计赚他驻足的人在香雪雨中,身影有些模糊。待到长风一过、衣襟飞动,他终于看清楚了那人的面目——昔日少年神明的脸转瞬既逝,千年魔生得昳丽张扬,神情却柔和悲戚,朝他定定地望着,却迟迟不愿过来。孟微之方要向他走过去,只觉一阵狂风卷地。再睁眼时,眼前白玉兰瓣打着旋四散,皆坠落在地,而庭院中空无一人。日色猛地沉下去。呼吸一顿,孟微之猛地起身,差点将身边烛火撞到地上。周围没有人,他披衣就要夺门而出,没料想一下撞在江南树身上。“怎么了?”江南树迅速地将门掩上,向窗棂外看了看。孟微之松了口气,轻声道:“我不常做梦的看到了些不好的兆头。”“你倒也真做了十九年凡人,信些什么兆头。”江南树笑道,“从凡人到神明,都在天道之下,这可是你悟出来的。天道怎么会因为怜悯一物,而诉出自己所向之何呢?”“最好如此。”好像是没懂弦外之音一般,江南树将另一床被褥铺开,念叨着自己如何催长了那许多瓜果蔬菜,仿佛是什么经验十足的田舍郎。孟微之分神听着,将灯火扶正了,还在想那个梦里的事,忽然只听到耳际一声巨响。那响声有点太吓人,他耳中嗡嗡不停,后知后觉地感到,是神台上砸落了什么东西。二话不说,孟微之抄起灯,向天王殿前冲过去。远远地见供桌倒下了,一个黑乎乎的玩意儿正倒在地上,唉哟直叫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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