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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会结束,梁倏亭坐进离开会场的车辆,脱掉外套,解开衬衣领口的扣子,可是胸口的压抑感并没有消退。
司机问他目的地,他低头看手机,停留在戴英回复他“安全到家”,而他让戴英“早点休息”的界面。
梁倏亭不清楚,戴英说的“家”是他们同居的地方,还是戴英自己租住的房子。
满打满算,梁倏亭和戴英在一起才不过半年,同居的时间则更短。不过,时间的长短对梁倏亭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梁倏亭自身的认知。他把他们同居的房子刻印成了他们的家,那间房子就成了他们共同的归宿。
可惜,戴英似乎并不这样认为。
梁倏亭收起手机,示意司机开往他之前独居的某套公寓。
数月间无人居住,公寓冷冷清清,落了层薄灰。梁倏亭打开空调和地暖,等它们运作良久,仍觉得屋里偏冷。
他在热水下冲完澡,泡热茶,再端着茶坐进柔软温暖的沙发里。室内暖得像春天,梁倏亭慢腾腾地喝茶,本该放空思绪好好休息,脑中却不受控地想起一间暖不起来的老房子。
戴英租住的房子太老旧了,没有地暖,没有中央空调。卧室里的挂机开足马力,尚能暖和一点,可是卫生间却没有任何取暖设备,洗漱前后,多多少少要受点冷。
戴英那么疼,是怎么一个人回到家的。
天气冷,房子里又暖得慢,他能睡好吗。
有些事情根本不能想。一想起来,就化作一根根绵密的针,令梁倏亭坐立难安。
年会上喝了酒无法开车,梁倏亭起身穿衣,打车去往戴英租住的小区。
夜深了,路上车不多。梁倏亭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到了戴英所住的楼栋前。他抬头观察,楼里的灯光稀稀拉拉,亮着灯的仅有几户人家。戴英的那间黑沉沉的,没有透出一丝光亮。
梁倏亭想的不是戴英已经关灯休息了。他想的是戴英腿脚不便,半夜起来总要多加小心,所以戴英睡下之前,总会在卧室外留一盏灯。
戴英没有回到这里。
做完排除法后,戴英回的“家”只剩下一个地方。
梁倏亭站在深夜寂静的街头,等待网约车从三公里外赶来接他。风凉透骨,吹得人浑身冰凉,梁倏亭的内里却像被塞了一团火,燥热且灼痛。
半个小时后,梁倏亭在家门前输入密码、验证指纹。门打开,戴英睡前总是会留的那盏灯漏出澄澄的光。
此景此景颇有些不真实。梁倏亭走进去,打开卧室门。床上蜷缩的人有所感应,轻轻翻动一下,支起身,问他:“怎么那么晚?”
不可思议。
跟之前戴英来广州找他那次一样,这一次,先放下姿态的又是戴英。
竟然还是戴英。
梁倏亭说:“抱歉。我吵醒你了?”
戴英摇头:“没有,我没睡着,只是躺着眯一会儿。”
“那我打开灯,没问题吧。”
“嗯。”
灯光乍亮,戴英被刺激得眯了眯眼。他洗漱好了,换上了睡衣,半靠在床头没有起来,脸色是淡淡的苍白,眼下泛青,一副相当疲惫的样子。
梁倏亭脱下外套,坐在床边,问他:“你怎么回来的,打车吗?”
“坐地铁。”戴英说着,打了个哈欠,注意到梁倏亭外套下是一身居家服,就问,“你洗过澡了?”
“嗯。”梁倏亭没有遮掩,“我以为你不会回家,所以我本来也不想回来。”
戴英僵了僵,有那么几秒,梁倏亭以为他无法再把表面上这种无事发生的状态维持下去,他又把话绕了个圈子,回避了重点:“出差结束了肯定要回家。对了,你去桌上看看,我给你带了特产,一箱给你,一箱给叔叔阿姨。你有空帮我带给他们……或者哪天我们一起去也行。”
戴英的求和令人无法拒绝。他把姿态放低,轻松地、讨好地说话,在明面上营造出温情脉脉的氛围。这样一来,就没人再忍心把那些尖锐的矛盾翻出来。
至少在广州的那一次,梁倏亭没有忍心。
可是今天不一样。
梁倏亭已经明白了,戴英的每一次求和,都意味着他把真实的自我藏得更深。梁倏亭宁肯戴英和他争吵不休,也不想要戴英继续含着苦果装哑巴。
他要的从来不是戴英的委曲求全。
梁倏亭望着戴英,一字一字地告诉他:“如果我说我不需要,你怎么办。”
戴英睁大眼,似乎没有听清。
“我说我不需要你送我的东西,你该怎么办。戴英,这就是你对我的做法。”
房间里静得呼吸声都消隐。戴英沉默了半天,沙哑地挤出一句:“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梁倏亭冷静地提问,“你给我,就是爱,我给你,就是基于同情的施舍。没有这样的道理。戴英,你了解我,我没有太多同情心,没工夫做无谓的施舍。套用你的话来说,就是你评判不了。我的感情只有我自己能评判。”
梁倏亭试图和戴英讲道理。用戴英用过的方式和句式,顺着戴英的逻辑反诘戴英。这言辞或许不激烈,却太过犀利,甚至带上了淡淡的反讽。
戴英的眼圈迅速泛红,泪水充盈眼眶,在他抬手擦拭之前,就先落了下来。他掀开被子下床,没有穿假肢的左腿空荡荡的,他慌忙拿过假肢想要穿上,手却抖得太过厉害。
争吵时,他是连摔门走人都做不到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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