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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林出国,正好赶上傅子坤回国。
老傅跟着仇振飞到维也纳整整住了大半个月,回来之后整个人和国内气温严重不匹配,回家之后胡乱冲个澡就套上衣服去浪,结果在露天草地的趴体上直接中暑了。他被仇振扛回来之后还意犹未尽,躺在床上哼哼唧唧个没完,掰着手指头就开始数这一轮看见的几个小男孩哪个更好看。他说的兴起,面色惨白地从当晚第一个眼睫毛接上去假的要死的小娘炮数到最后一个进场的手指尖上有颗痣的小帅哥,说到一半口干舌燥还让仇振给他倒了一壶吊好的梨汤。
仇振倒是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给他嘴对嘴地喂过去两颗荔枝,顺手拿了他手机,给一圈朋友发了微信,语气之矫情唯有琼瑶阿姨可以与之媲美。傅子坤什么都不知道,还扯着仇振手上的戒指跟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话,那头仇振已经约了一众好友这几天来围观傅子坤中暑晕倒的笑话。说到最后,傅子坤拍着仇振的手背,问他:“诶你说,比你好看的也不少是吧,我怎么就看上你了呢?”
仇振微微一笑,凑过去亲了他一口,深藏功与名。
姜玄是在傅子坤被仇振锁在家的第四天才去看他的。
其实本来姜玄是不想去的,尽管他现在是一个暂时的孤家寡人,但他也没什么要出去玩的想法。新的项目要上,加上他手底下几个去欧洲交流学习的人要回来,他还得准备开发的工作。因此,本来在这个周五,他是想要自己在家喝点小酒,点几个小菜,好好休息的。然而老傅阴恻恻地给他打了个电话,勒令他今天下班之后必须去看他,否则后果自负。那威胁中无不透露着哀愁的语气差点把姜玄逗得手机脱手,不过他还是很好的稳住了,大笑着点头称是,答应了傅子坤。
傅子坤家住的离姜玄家有点远,开车要好一段路,好在姜玄公司恰好在两点之间,倒不必再绕很久。姜玄到的时候傅子坤就在门口等着他,穿着件衬衫,底下踩了条棉麻裤子。屋外阳光很盛,没有丝毫风,蝉鸣声此起彼伏,傅子坤倚着门框,两侧的鬓发剃的很短,中间的头发随意揪了揪,杂乱无章地散着。
姜玄把车停好,提着果篮塞到傅子坤手里,说:“听说你给热趴下了,被小仇扛上车送回来的?”傅子坤翻了个白眼,转过身说:“进来坐会儿,仇振弄了点豌豆黄,我一个人吃不了,分你点。”姜玄便就跟着他进去了。
傅子坤家挺大,一个远郊的小独栋。他跟仇振在拉斯维加斯喝多了买了戒指宣誓之后,就回来搬进了这套房。这套房子是他13年的时候买的,当时价格还不怎么高,加上那时候他有点人脉关系,拿到手也不费事。本来他想着自己就着剩余的贷款把房子供起来,以后就住这儿,但仇振不乐意,非得要帮他付了这些钱,傅子坤是实在搞不懂他这点脑回路,况且仇振一个小年轻,除了跟着父母要点老婆本,其余的钱也没能力自己出。最后俩人商量着,首付加上这些年还的,傅子坤自己交了也就交了,剩下的贷款,仇振来付,也算是给了他点面子。这中间他们吵过一次架,姜玄也知道的。
姜玄跟着傅子坤走进去,他们家装修的很耐看,色调的搭配很简单,装修成格兰芬多的风格,非常有电影的感觉。一进门往里走就是客厅,里面摆着一个小的方桌,腿上有些漂亮的雕花,但是很细致,完全不老气,上面放着一个铜壶,还有四个白瓷的茶杯。姜玄看了下,是新摆出来的。
姜玄一屁股坐在一张单人扶手椅上,靠着靠垫,点了颗烟出来抽。傅子坤跟在他身后,先从餐桌上端了盘小点心,接着才走到客厅,把盘子放在他面前。那些点心做的很精致,也不知道从哪淘来的盘子,分成三格,一格摆了点豌豆黄、一格摆了点话梅汁渍去皮圣女果、一格摆了点京糕梨丝淋蜂蜜。
傅子坤也扯了个沙发坐下来,又拿着遥控器把窗帘打开,这才脱了鞋盘着腿,伸手从姜玄烟盒里抽了根烟出来,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又扔在桌上。姜玄伸手扯了烟灰缸到面前,掸了掸,问他:“你怎么不抽?”傅子坤摆摆手,拿了条京糕丝塞嘴里,说:“仇振不让我抽,说伤身体。现在咖啡都不让我喝了,每天早上一杯海盐水,喝的我都要升仙了。”姜玄吐了口烟,笑得肩膀直抖。
傅子坤叼着京糕丝,伸手把衬衫袖子放下来。他的袖口没有系扣,垂在手背上,看着有些颓废。姜玄问他:“这好像不是你的?”傅子坤点点头,晃了晃胳膊把袖子垂到手肘上,又说:“他把我圈屋里,我也只能祸害他的衣服。要不然还能怎么办呢?我都服了他了。”
姜玄没说话。捡了个圣女果塞嘴里。那东西上面有点梅子汁,沾在他手指尖上,窗外猛烈的光照进来,那些汁水泛着一点红,顶上盖着一圈金色的光晕。姜玄在指尖搓了搓,这,点汁水不见了。姜玄问他:“你们俩到底怎么搞的?”
傅子坤坐在他身边,一脚踩在沙发上,一脚垂在地上,低声说:“我是真没办法了。我有时候觉得他防我就跟防盗似的,不上个防盗门他都不安心。是,我跟他是一时酒精上脑占领高地了,那怎么了?我不照样认了么?我要是真不愿意跟他在一块儿,我回来早撒手跑了,我能在乎那一张纸吗?”
姜玄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转头问他:“那你怎么不跟他说?”傅子坤转头看着他叹了口气,才说:“我说过不知道多少遍了。我他妈天天跟他说宝贝儿我爱你,有屁用啊?我国内忙成这样了,他给我打个电话说想我了,我就带了个护照签证直接飞到维也纳去跟他住,白天被工作操,晚上被他操,我容易吗?老姜,我说真的,我真什么都做了,我都到这个地步了,他都能当我说话就是放屁,我在他面前随便提几个小孩,他能气的一晚上不跟我说话。一晚上你能想象吗?一大活人,拿着枕头像个幽灵似的往外飘,我喊都喊不回来。我还不敢跟他喊,我怕他生我气。”
姜玄也沉默下来。傅子坤抓起来桌上的烟,冲着姜玄一伸手。姜玄伸手把打火机塞给他。傅子坤把烟点着了,用牙齿叼着,转手把打火机塞到姜玄手里。他想要吸气,但想了想,又把烟头从嘴角拿出来,两只手指头夹着,递给姜玄,说:“你抽。我吸会儿二手烟算了。”姜玄把那条烟接到手里,手指在过滤嘴上蹭了蹭,塞进嘴巴里。他抽了两口,伸手拍拍傅子坤肩膀,不轻不重,傅子坤仰着头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不说话。姜玄也没理他,把烟叼在嘴里,起身拿着小铜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可倒出来才发现,那里面不是茶,是吊好的梨汤,有些稠,泛着金黄。里面似乎有一些梨的果肉碎屑,随着那些汁液在杯子里飘荡。周围一时之间很静,姜玄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安慰傅子坤,实际上他知道傅子坤也不需要他的安慰,他把他留下只是不想独自一人。姜玄知道那滋味是很难受的,所以他得留下来。
姜玄端起梨汤来喝了两口,傅子坤说:“我也要。”姜玄端起壶来给他倒了一杯。傅子坤长手一伸,端着茶杯坐到长沙发上,喝了两口又放下,整个人倒在沙发上,抓起一个靠垫盖在脸上。他蒙着眼睛,只露出一张嘴,问姜玄:“老姜,我看起来就那么不靠谱吗?你说为什么,我每一任,都觉得我不够安生?”他的声音有点沙哑,看起来有些累。
姜玄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可笑,但他仍旧坐直了身子,看着窗户外面的太阳被一丛绿油油的树叶挡住,把那些细缝照的金灿灿的。他听到傅子坤用鼻子叹了口气,呼气的声音那样大,像是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发出最后的嗡鸣。姜玄觉得那声音里有无尽的疲劳,就像他知道的那样,有一些机器走到转折点只需要那么一瞬,而现在可能正处于这个时刻。姜玄不知道这个时刻会是多久,或者是一天两天,也有可能是一年两年。但没什么所谓,反正在当时当下,没人能知道会有多久,而一旦掠过,再追忆起来,也不过就是眨眼的事。
那时刻永远是含混的、模糊的,分不清在哪些日夜在哪些时刻这种感觉其实已经袭上心头,但他知道傅子坤永远不会在其中察觉,因为他的每一场恋情都以火热和挑逗为开始,以意兴阑珊移情别恋为结尾。尽管他分的潇洒、自认混蛋,但个中分分合合,兜兜转转,他全数当作随心至性,转身之后再不思索各种曲折。回忆起当初是怎样爱上对方,傅子坤永远没有一句定论。或者仇振是个意外,让他有所察觉并真的想定下,但仇振绝不是头一个,只是凑巧恰好的一个。就连姜玄都看出他们之间的不适合,但这段感情陪着傅子坤走过生活里颇为艰难的一段日子,仇振和他早已密不可分,傅子坤待他的执着和呵护,姜玄也一样看在眼里。
因此姜玄看着阳光照在傅子坤的手腕上,留下一些树叶的斑驳,最终开口说:“你想想你以前,你的口碑可不算好的。”
傅子坤嗤笑一声,过了半晌,蒙着脑袋说道:“我跟他在一起小三年了,这不过的挺好的吗?”
姜玄抽着烟,走到窗户边上,傅子坤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说:“我觉得我这次真的能定下来,老姜,我说真的。我自己有种……算是预感吧,我真的觉得能成。”
姜玄推开玻璃门,屋外很热,但是光线很好,照在门口的一盆花上。姜玄蹲下身,伸手抚弄了一下花瓣。傅子坤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了他身后,一边走一边继续说:“我以前跟人分手,我再过几个月,我都记不清我跟人家说分手的时候,他们的表情,他们说的话。但是我结婚第二天早上,我洗脸的时候,我发现手上有个戒指,我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转了一圈,他们的表情我全记起来了。每个人都说傅子坤是混蛋大傻逼,但是我突然觉得,我不知道怎么说……”
姜玄点点头,说:“活过来了,是吧?”
傅子坤“嗯”了一声。姜玄笑了笑,说他:“你是到了第二阶段了。”
傅子坤点点头。又问姜玄:“这么明显吗?”
姜玄说:“很明显的。”
傅子坤没说话。他站在姜玄的身侧,姜玄看到地上他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影子头顶恰好是灌木丛的根部,杂草生在那,掩盖住了他的一撮头发。过了半晌,傅子坤说:“那你说,他怎么就不信呢?”
姜玄的手掐住花瓣,猛地扯下来一片,却说:“大概你以前的表现让他记忆犹新吧。”傅子坤赶忙蹲下,一手把姜玄的手拍开,说:“你可别揪!这我新买回来的,难得养得这么健康。”说着,他把花盆从姜玄手里抢过来,放在脚边,用地上的小铲子送了松土。他手上的动作很麻利,看来是真的对养花养草有些经验,这些活儿从前的傅子坤可是半点不做的。姜玄看在眼里,心里也知道他是真的想走下去。
沉吟了半晌,姜玄还是忍不住说:“你给他点时间吧,总得去消化消化。”傅子坤头也没抬地问道:“消化什么?”姜玄挠挠头,说:“你的以前,还有现在。他总得花点时间习惯习惯。”傅子坤用铲子的背面把土拍平,一边拍一边问:“这么久了,还习惯不了啊?”
姜玄轻笑一声,又说:“远着了。以后你们俩遇见什么事儿,保不准他心里还堵呢。”傅子坤抬头看了姜玄一眼。他眼仁乌黑,瞧着姜玄的这一眼几乎望到姜玄骨头里去。但姜玄并没看到,只抽着烟,接着说:“谈感情就是这样呗,贪得很。有一天好的,就想要一年两年好的,就想一直都是好的。有时候回头看以前,真的觉得从来没甘愿过。嘴上说的跟朵花似的,心里还是总希望一开始就一帆风顺,没有那些吵吵嚷嚷的,也没有那些不高兴的。不然你说天底下这么多人,怎么都是分了再找、分了再找呢?不就是突然有一天想开了,又恰好遇上那个人了,就变成最后一个了么。”
傅子坤笑了一下,说:“那你说的挺像我的。我以前觉得处朋友吧,小了又觉得得哄,岁数和自己差不多吧,又觉得老气。换来换去,就跟吃菜似的,没个长性。可能也是这两年这些事儿过去,心里也想有个小家。我有时候看见仇振,我心里挺热乎的……我是真喜欢他,老姜,你能看出来吧。”
姜玄“嗯”了一声,又说:“你是爱他。喜欢太浅了,够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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