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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给你看我十几岁时候的笔记本。”黎平从柜子中精准地拿出一本牛皮纸质感封皮的笔记本,坐在张远旁边,在两人靠近的丶毛茸茸的阴影中,翻开了笔记本的第一页。笔记本的第一页是空白,纸张泛出深浅不一的黄。笔记的第二页是一幅黑白画,下半段是碳笔涂抹的芦苇丛,上半段有飞过的鸟的影子,整张画面显得有点潦草,但依然不失美感。第三页的画只剩了一半。第四页是一群停在电线杆上的鸟。再往後的画面里,还是飞鸟居多,偶尔夹杂着一些纯风景和人物剪影。
黎平看着张远一张一张翻过笔记本,好像陷入了某种回忆的状态:“那时候坐在操场上发呆,周围全是矮矮的平房,所以总能看到迁徙的候鸟。当时一直以为那只是生活所迫,不得不做出的选择。後来无意翻到一本关于鸟类的杂志,里面介绍,其实有些鸟类也会有自己的意愿。它们熟知风向丶洋流丶渔场,可以选择心仪的越冬地,拥有相当宝贵的敏锐知觉和决策能力。”
“你有没有想过,再一次选择自己的生活?”张远的手指点过洇开的铅痕,偏头问她,“我觉得那些你曾经见过的,现在还在给你力量。”
“也许…?”黎平的声音很轻,“也许本来也没有打算留很久。等哪一年冬天过去,我就离开这里了。”
“那你一定要提前和我说,不能不告而别。”
“——好。”
-
“诶,这张照片里的湖看起来好熟悉,是在附近吗?好像我大学的时候去过。”
“是,就是离这里有点远。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
照片摄于下午,画面的正中是一个被金黄芦苇丛包围的湖泊,湖水清澈,水面浮着几只看不清细节的野鸟,正在拨乱湖面光的碎片。旁边的树在悄悄地落叶。看起来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丶安静的秋天。
六初雪
冬天的第一场雪下在十二月初。
临近下班时,这场雪突然下得大起来,人们抱怨着走出厂房,希望雪可以早点停,至少不要积起来。夹杂着雪的风吹在脸上,湿湿凉凉,黎平拂开遮挡视线的乱发,带上绒线帽子,深深呼一口气。路上已经有薄薄的雪,电动车轮压上一层痕迹,路灯灯光清晰地描摹出雪的形态,密集而纷乱。
路上的车滴滴嘟嘟响成一片。
-
刚到家,黎平就收到了张远发来的消息。第一条是透过高楼的窗户俯拍的窗外,有高层写字楼灯光丶路边停着的小轿车和零星的丶小小的行人。第二条是张远说:“下雪啦,你要注意安全!”底下第三条:“今晚这边忙,我就不回去了。”
黎平低头打字:“好,你记得按时吃饭。”
末了举起手机想拍一张窗外,想了想又放下。
这里好像也没有什麽好拍。
即使对在做的事情已经有了肌肉记忆,久站一日的劳累还是不容忽视,尤其是各处传来的细微的酸痛。整顿完一切後,黎平突然觉得房间有点太过安静了。
她拉开窗帘,靠在窗边,静静地望着窗外的雪。楼下放学归来的小学生在玩雪,他们裹着各色的羽绒服,时不时爆发出笑闹和尖叫。邻居家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晰可闻。对面的老旧居民楼变得潮湿,被路灯照亮的地方,显现出伤疤一样的深褐色。向上看,是一片深蓝色的天,被乱扯的电线分割得七零八落。
和往年冬天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唯一不同的是,她好像开始想念另一个人了。
-
小桌子,也就是工作台上,摆了一个还没有上色的小鸟木雕丶两个新拆封的陶瓷杯,和和一个相框。相框里拼了三张照片,两张是张远的,一张是她们的合照。
也许是第一次见面张远就在哭,所以黎平下意识忽视了,张远其实是攻击性偏强的气场。第一张照片的张远站在湖边,眼睛带一点拘谨的笑意,显得有些柔和;第二张的张远没有笑,那种气场便显露出来。张远的眼尾微微上扬,嘴唇偏薄,面无表情时显出不服输的冷意。黎平想象张远的学生时代,她几乎能清晰地想象到张远当时的模样——总是干净的黑白校服丶随意的高马尾丶经常抿起的嘴唇丶总是挺直的肩背,和过于用力的握笔方式。
完全迥异的轨迹,却意外地産生重合。
合照上的黎平比张远略高一些,因此她微微偏了点头,向张远的方向靠着。那天她们去湖边的时候,找到了两个同行的丶背书包的女生,问她们可不可以帮忙拍张照。
“好啊!”其中一位很快地答应。拍完照之後,她把小相机还给黎平,犹豫了一下,好像欲言又止。另一位女生笑着对她们说,好漂亮好般配喔,祝你们幸幸福福长长久久。黎平笑着道谢,之後一细想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喜欢和爱对于黎平来说向来是陌生的词汇。她偶尔从身边的人,或者擦肩而过的只言片语中听到很多关于它们的讨论,是遥远的模糊的八卦和幻想,也是具象的真实的总被提起的欢愉和痛苦。对于一个漂泊者来说,这些都太奢侈了,她可以接受日复一日的孤独生活,但无法想象如何和另外的人一起生活。
而现在,她好像可以具体地想象出另一种生活的可能——买东西开始记得买双份丶做饭之前要事先商议,出行的路上也不再只有沉默地发呆。好像这样一直走下去,整个世界都会变得明亮起来。
可是这样的生活能持续多久呢。
她想了一会儿,把杯子收起来,将桌面收拾得干净。然後拿起画笔,为小木雕涂上第一抹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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