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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城头的旗帜已经换了,红营的战旗在城楼上猎猎翻卷,城门大开着,列着整齐的队列的红营将士,和辎重车队正源源不断地从城外进来,骡马的蹄子在青石板上踩出密集的哒哒声,车夫的吆喝声、鞭子的脆响声、将士们的踏步声,汇成一片嘈杂的、忙碌的交响。
通州城比想象中好打得多,城里根本没什么正经的兵马,大多是从天津和沧州溃逃而来的败军和临时征募的壮勇,那些败军早就吓破了胆,征募的壮勇拿了重赏,可当红营的炮火砸下来的时候,当那些作为中坚的败军也开始溃逃的时候,他们自然也就跟着逃跑了,赏钱再多,也得有名花才行。
陈镇入城的时候,通州已经完全掌握在红营手中,他没有先去城内已经布置好的临时指挥部,而是来到指挥部附近的一座宅子里头,宅院不大,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院子里面三三两两或站或坐着几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穿着绸缎长袍,有的穿着素色棉衣,有的灰头土脸,有的面色如土,但无一例外地都带着一种落魄的、惶恐的、不知所措的神情,这些便是从山东一路逃来通州的孔氏宗亲。
人群中,最显眼的是一个老人,乃是当代的衍圣公,他坐在院子角落里的一张太师椅上,倒不是红营因为他的身份而给了他特别的优待,而是因为他年纪实在太大了,过完今年,就八十岁了。
衍圣公穿着石青色的长袍,袍子又宽又大,挂在他身上像是挂在衣架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晃,他的脸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张皮,颧骨高高地耸起,两颊深深地凹下去,皮肤上布满了褐色的老人斑,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了霉的纸,他的眼睛半闭着,眼皮耷拉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嘴角往下耷拉着,有什么东西从嘴角流出来,挂在干裂的嘴唇上,他也浑然不觉,他的头全白了,露出来的头皮也白得青。
红营对孔氏的态度,那是早就挑明了的,早在江西之时就到处拆除孔庙,入了江南之后,孔氏南宗也大半被抓去公审,砍了个人头滚滚,曲阜北宗自然也不会轻饶,谁都知道这衍圣公的位子是个烫手山芋,更别说上一任衍圣公还是在京师孔庙里头被地震砸死了,谁敢说里头没有祖宗难的因素?种种因素叠加起来,这衍圣公的位子谁敢接?
孔氏在这新任衍圣公的人选上拉拉扯扯了一年多,最后才选出一个旁系的老头子顶包,便是陈镇眼前这个快八十岁,指不定就这么睡着睡着就睡过去的家伙,这么大年纪便是想作恶都没有作恶的能力,被这些孔氏宗亲裹着,从山东一路逃到通州,也是早已折腾完了半条性命,陈镇都不知道,若是拉着他回山东去受审,他还能不能走完这段路。
旁边的孔氏宗亲们低着头,有的在看自己的脚尖,有的在看地上的行李,有的在假装照看老人,总之没有一个人敢和陈镇对视,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更多的,则是彻底的、无处可逃的绝望。
陈镇目光在这些孔氏宗亲的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像是在数人头,又像是在辨认什么,露出了一种带着讥诮的笑容“孔家这帮家伙,鸡贼的很!把一个八十岁的老头推出来当衍圣公,自个躲在后头欺辱百姓、作恶多端,把罪名就都推到这八十岁老头身上,以为这样就能欺骗群众的双眼,处置了衍圣公就不处置你们这些作恶多端的孔氏宗亲了?”
“怎么可能呢?”他的笑容收了收,目光变得冷了下来,那三个字说得不重,但像三颗钉子钉在了地上,院子里一片死寂“到时候统统送回曲阜去,就在孔老夫子的坟前公审!是非对错、是死是活,让群众百姓们去决定!孔老夫子讲了一辈子的‘仁’,这帮孔氏宗亲往日里干的那些腌臜事,专门跟祖宗对着干,咱们就帮祖宗好好教训他们!”
那些孔氏宗亲终于绷不住了,顿时哭声一片,好几个人软倒在地,那衍圣公却只是挪了挪身子,换了个更好的姿势,依旧沉沉睡着。
陈镇不再理会他们,转身离开了这座宅子,来到附近的临时指挥部,指挥部设在通州城原知县的衙门里,这座小小的县衙已经被三兵团的参谋们塞得满满当当了,正堂里头挂着一张巨幅地图,地图前面站着几个参谋,有的在量距离,有的在标注敌情,有的在低声讨论什么,听到脚步声,几个人齐齐转过身来,立正敬礼。
陈镇点了点头,走到地图前面,仰起头来看“我在路上就听说清军在八里桥布置了防御,情况怎么样?”
“清军在八里桥通惠河西岸构筑了大量工事,有土垒、壕沟、拒马,河西岸有炮兵阵地,我军前锋追击通州败军,和他们打了一场,清军防守严密,我们只能暂时退下来,重新布置......”一名参谋回道“清军打的是安亲王岳乐的旗号,据直隶局送来的情报,这支清军是京城附近最后一支整建制的清军兵马。”
陈镇沉默了,他的眼睛在地图上游移着,从通惠河到八里桥,从八里桥到河西岸的工事线,从工事线到北面那片开阔的平原,然后他忽然笑了“当年咱们红营在江西起家,对付的第一个大敌,就是这位安亲王岳乐,咱们打的第一场大仗,就是岳乐派来吉安的何冲所部......”
“没想到如今在这京城的最后一战,竟然也是跟这位安亲王岳乐交手!也算是有始有终吧.......”陈镇有些感慨,挥了挥手“清廷的皇帝都跑了,这些家伙还留在这里,摆明了是要送死!既然如此,咱们也就成全他们,各部抓紧时间,在通州打扫战场、清理城池、休整整理,明日一早,出兵八里桥,彻底击溃这京师最后一道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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