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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糜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在我埋头猛吃的时候,我感觉到那些原本站在舱内的、好奇打量我的精壮水手,在那中年人的一个眼神示意下,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剩下那个穿着藏青锦袍的中年男人。”
“他并没有离开,也没再吩咐什么,只是在那张紫檀木桌的另一边,随意地坐了下来,就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他也不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看着我吃东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催促,也不惊讶,更无鄙夷,就像在欣赏一件与己无关的、很平常的事情。”
“这种被平静注视的感觉,反而让当时的我渐渐有些不自在起来,度不自觉地慢了些。”
“我风卷残云般将桌上的食物扫荡一空,连碟子里的汤汁都蘸着馒头吃干净了。肚子里有了东西,身上也暖和起来,那股因为极度饥饿和虚弱带来的眩晕感才消退了些。”
“我放下碗筷,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赧,脸腾地一下红了。我偷偷抬眼,看向对面那个一直静静坐着的男人,嗫嚅着,想开口道谢,也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糜模仿着当时自己那窘迫又忐忑的样子。
“可是,还没等我开口,那中年男人却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抬起一只手,做了个‘不必多言’的手势。他的动作很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看着我,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腔调,开口道,‘姑娘不必道谢,也不必多虑。是我们船队的水手在岸边现了姑娘,见姑娘晕厥,便将姑娘救上船来。’”
“‘在下并非此间主人,只是船队的一名管事,负责些日常杂务。既然姑娘现已用罢饭食,精神稍复,便随在下去见一见船队的东家吧。姑娘有何际遇,有何需求,或去或留,皆可亲自与东家分说。’”
阿糜复述这番话时,语气中也带着一丝当时感受到的、属于那个管事的、平静下的疏离与规矩。
“他说完,便站起身来,示意我跟他走。我虽然满心疑惑,也对这个所谓的‘东家’感到莫名的畏惧,但人在屋檐下,况且对方看起来并无恶意,还给了我饭吃,我自然没有拒绝的余地。”
“我只能勉强按捺下心中的忐忑,跟着他,走出了那个奢华却让我倍感不真实的船舱。”
“你见到了那船队的东家?......”苏凌问道。
阿糜点了点头道“我跟着那管事出了舱门,来到甲板上。我才更清晰地感受到这支船队的规模和气派。我刚才所在的,只是其中一艘大船,而这样的船,旁边还停靠着四艘,虽然略小一些,但也同样气势不凡。五艘大船在海面上列成一种有序的队形,桅杆如林,帆影重重,显得颇为壮观。”
“那管事没有带我上旁边的小舢板,而是引着我,通过架设在两艘大船之间的、宽阔稳当的跳板,直接走向了这支船队中,最为显眼、也最为庞大的那一艘!”
阿糜的眼中闪过回忆的光芒。
“那艘船......比我醒来时所在的那艘还要大上一圈!船身更加厚重,乌沉沉的,吃水很深,显得异常稳固。”
“船体的线条也更加流畅优美,不像普通商船那般笨拙。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位于船只中央、如同陆上楼阁般矗立的三层船舱!那绝不是简单的船员休息处,而是真正的、精心建造的舱楼!”
她的语气中带着惊叹。
“飞翘的檐角,整齐的黛瓦,朱红的廊柱,上面似乎还描绘着金色的纹饰。窗户是雕花的,镶嵌着透明的琉璃。”
“整座舱楼在这以实用为主的船队中,显得格外华丽、贵气,甚至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我甚至看到,在最高那层船舱的飞檐下,似乎还悬挂着精致的铜铃,海风吹过,出清脆悠远的叮当声,与海浪声、风声交织在一起。”
“那管事引着我,直接从主甲板登上这艘主船。甲板上的水手更多,也更显精悍,他们各司其职,有的在操控风帆,有的在擦拭保养船具,见到管事和我,只是略一行礼或点头,便继续忙碌,秩序井然。”
“我们穿过忙碌而空旷的甲板,来到那三层舱楼前。有穿着更讲究些的侍从守在门口,见到管事,默默行礼,让开道路。”
“我们走进舱楼。里面比我想象的还要宽敞明亮,地上铺着更厚实华贵的地毯,墙壁上似乎还挂着些字画,我看不懂,但觉得气势不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更清雅、也更提神的檀香气味。”
“那管事没有在一层停留,也没有去二层,而是领着我,沿着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木质楼梯,直接上到了最高的第三层。”
“第三层只有一个宽敞的舱室,或者说,是一个布置得如同小型厅堂的空间。门外同样有侍从肃立。”
“到了这里,连那位一直显得从容稳当的管事,神色也多了几分恭敬。他让我在门外稍候,自己则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妥帖的衣袍,然后才轻轻叩响了那扇雕刻着繁复海浪云纹的、厚重的木门。”
阿糜的呼吸微微屏住,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刻,站在那扇象征着未知与权威的门外。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我站在门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手心里全是冷汗。各种念头在脑海中翻腾,这东家究竟是什么人?是官是商?是善是恶?他见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会问什么?我该如何应对?若他问起岛上惨状,我该如何说?若他识破我的身份......”
“就在我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到了极点的时候——”
阿糜的话音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深吸一口气,学着当时听到的那个声音的语气,虽然她的模仿无法完全还原,但那种洪亮、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些许爽朗感觉的腔调,还是被她捕捉到了一丝。
“‘快请客人进来!’”
“洪亮的声音从厚重的雕花木门后传出,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走廊里,也打断了我所有的纷乱思绪。”
苏凌一直凝神静听,阿糜的讲述虽然声音不高,语平缓,但其中蕴含的绝望、挣扎、偶然的生机以及面对未知的忐忑,都被她清晰而克制地传达出来。
当听到那声洪亮的“快请客人进来!”时,苏凌敏锐地捕捉到了阿糜语气中那一丝竭力模仿却难掩当时心绪的细微颤抖。他并未催促,只是耐心等待着阿糜从那段回忆中稍作平复。
片刻后,苏凌见阿糜气息稍匀,才沉声问道“那船队,那些人,是何来历?你后来可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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