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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凌静静地听着,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将阿糜所描述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分情绪都吸纳、分析、重构。
当阿糜说到在韩惊戈家中,开门见到那七八个靺丸黑衣武士以及站在他们中间、神情冷漠的玉子时
,苏凌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凝缩了一瞬,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倾听者的沉静。
阿糜的声音在微微颤后,逐渐沉淀为一种死水般的冰冷。
“我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黑衣人,看着火把下玉子那张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熄灭了。我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是以我最不愿意面对的方式。”
“我反而......没那么怕了。”
阿糜的语气里透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或者说,是绝望后的麻木。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看着玉子,问她,‘玉子,这些人是谁?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玉子闻言,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带着些微嘲讽和居高临下意味的冷笑。”
阿糜模仿着那种冰冷的语调。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微微侧身,指向她身旁那个矮壮的男人,用一种近乎炫耀和疯狂崇敬的语气对我说,‘公主,这位是我的师尊。自你离开靺丸后,我便由师尊收养,一身忍术与功夫,皆是师尊所授。’”
苏凌听到此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师尊?村上贺彦竟然是玉子的师尊?这个信息,将许多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那个矮壮的男人闻言朝前踏了半步。他并没有像那些黑衣武士一样蒙面,火光下能看清他一张方阔的脸,肤色黝黑,眉毛粗重,眼神锐利如鹰隼。”
“他朝着我,微微躬了躬身,态度说不上多么恭敬,但也挑不出明显的失礼,声音低哑,像是砂石摩擦。他说,‘大靺丸帝国,卑弥呼女王陛下麾下,一等将军,村上贺彦,见过织田糜公主。’”
“织田糜......这个名字,好久了,好久没人如此称呼我了,久到我自己都已经忘却了......”
阿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复杂。
“村上贺彦是玉子的师尊?”
苏凌适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打断了阿糜的回忆式叙述,将对话拉回现时。
阿糜点了点头道“是,我也是在那天晚上才知道的。玉子亲口所说,她的一身本事,都是村上贺彦所教。”
苏凌微微颔,心中念头电转。
原来如此......这盘棋,布局之深,远想象!
一个清晰而冰冷的脉络在他脑中迅成型。
放阿糜“逃难”至大晋龙台——或许途中还有意无意提供了某些“便利”以确保其抵达。同时将阿糜最信任的侍女玉子交由心腹大将村上贺彦秘密培养,成为顶尖的间谍与杀手。待时机成熟——与靺丸国内政局,以及与孔鹤臣、荆南钱仲谋等人的“合作”进展有关,便派玉子携重金潜入龙台,寻到阿糜,给予“补偿”和“庇护”,实则是将阿糜置于可控的监视之下。
再利用阿糜与韩惊戈意外产生的情感,试图以情为饵,策反这位掌握核心机密的暗影司副督司。
若阿糜配合,则是最佳棋子;若阿糜不配合,则立刻转为强硬手段,挟持阿糜,胁迫韩惊戈。
而这一切的背后,都指向同一个目的——为大靺丸帝国攫取大晋,尤其是京都龙台的绝密情报,为其可能的军事行动或更深远的图谋服务。
孔鹤臣......钱仲谋......
苏凌心思更深一层。
四年前的户部贪腐大案,牵扯甚广,孔鹤臣一门、六部、尤其是户部、渤海沈济舟、靺丸异族,乃至荆南钱氏都深陷其中,孔氏和户部的把柄,自然会落在靺丸人手中。
靺丸是否借此要挟,迫使孔鹤臣为其提供便利,甚至利用其子聚贤楼作为情报中转或掩护据点?
钱仲谋远在荆南,手握重兵,他掺和进来又是为何?
是单纯的利益勾结,还是另有野心?他与靺丸,与孔鹤臣,与沈济舟又是怎样的关系?
这些疑问在苏凌心中翻腾,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将话题引向另一个看似无关的细节。
“靺丸的武将官秩,苏某略有耳闻,却不甚明了。”
苏凌语气平缓,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方才听你提及,之前冲突中死去的是‘二等将军’,如今这村上贺彦自称‘一等将军’。这官阶高低,究竟是如何划分的?”
阿糜虽不明白苏凌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此刻她已无太多隐瞒的心思,略一回想,便答道“靺丸的武将官制,与大晋确有很大不同。除普通兵卒外,最低阶的武官称为‘左右兵门少志’,再上是‘左右卫门少志’,下等武官中最高的便是‘左右卫门大志’。这些算是基层军官。”
她顿了顿,继续道“往上便是中级武官,称作‘兵卫少辅’,中级武官最高的则是‘兵卫宰辅’。到了‘兵卫宰辅’再往上,便可尊称一声‘将军’了,属于高阶武将。”
“高阶武官中最低的便是‘二等将军’,之前海上冲突中死去的那位便是此阶。再往上,便是‘一等将军’,村上贺彦便是此阶。”
苏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二等将军已算高阶,一等将军地位更尊。一个一等将军,不惜以身犯险,潜入大晋京都......看来靺丸对此事重视程度极高,所图非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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