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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游乐园建立在舟安公园里,是南城最大的游乐园,在三年前开发,于去年落成,迄今已经运营整整一年了。
游乐园附近风景不错,收费也不算太贵,所以从开放那日起每天都有很多人来这里玩耍。
不过白一尘只来过这里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了。因为他以前来的那次坐在游乐场的木椅上哭了整整一天,期间不知引起了多少人的注目,还有安保过来看他,生怕他情绪过于激动一头栽进舟安公园的湖里自杀。白一尘后来不再来这里,也是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毕竟他和时亦南以前一起住的出租屋,就在这里啊。
叶婉香在时亦南走后就让他丢了工作,他和时亦南都是刚毕业的人,积蓄不多,没过多久身上的钱就没了。后来他更是在出租屋里吞安眠药自杀,动静闹得很大,房东脑子进水了才会让他继续住在这里,在出租合约到期后就把他赶出去了。
白一尘不愿意他和时亦南曾经住过的地方被另外的人占据,破坏掉时亦南留下的痕迹,他和房东哀求了许久,承诺他搬出去住,但是出租屋的房租他照付,只要房东不再把房子租给别人就好。好说歹说房东终于同意了,白一尘便开始疯狂赚钱,想早点存够钱买下这间小屋子。
可惜没等到他存够钱,这里就被政府划进了拆迁名单,半年后,这间充满时亦南气息有关于他们过去的小房子就被推成了平地,就如同他们曾经的过往,一夜之间全部被抹去。
又过了两年,这里就变成了舟安公园。
白一尘刚将车熄火,公园停车场收费的员工就朝他径直走了过来,那是个有些富态的中年女人,笑容和蔼。白一尘身上没带零钱,就只能给她一整张的百元钞票,女人一边找钱,一边热情地和他闲聊:“小伙子来公园玩啊?”
“嗯。”白一尘笑着回应道。
女人将找好的零钱递给白一尘,闻言她朝白一尘身后望了望,发现他似乎是一个人来的,就很诧异地问他:“你是一个人来吗?”
“不是。”白一尘把钱收好,笑着说,“我和我爱人一起来的,不过他还没到,我先去公园里等他。”
“哦,这样啊。”虽然确实会有人选择孤身来公园玩,但那毕竟是少数,女人听了白一尘的解释后顿时了然,“那祝你们玩的开心。”
白一尘还是笑着,温声说道:“谢谢,我们会的。”
南城游乐园就在舟安公园里面,白一尘还没走进公园就能听到人们欢快的笑声,这些欢快的情绪弥漫在公园的每一个角落,让每个来到这的人心情也跟着变好,但也可能会滋生人内心深处的阴暗,尤其是像白一尘这样,孤身一人来公园里的。
毕竟公园里人潮涌动,不是温馨幸福的一家几口,就是陷于热恋中的小情侣们,孤身到这里的人看到这一幕幕,内心怎么可能不受震动?
白一尘当年第一次来这里时就被刺激得不轻——他曾经和时亦南相爱的小家,被推翻毁灭,而踩在上面的人们却笑得那样幸福和开心,和孤独落寞的他形成了多么讽刺与鲜明的对比。
哪怕是今天的白一尘来这里,他也是有些不舒服的,因为这里有太多的“时亦南”。
那些“时亦南”身边都有温柔的妻子陪伴,甚至他们手中还牵着可爱的小孩,就好像时亦南在离开了他之后真的和另一个女人结婚了,他们拥有了一个幸福完美的家,而他什么都没有,这也曾经是令他最为绝望的设想。
白一尘完全无法想象,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他会怎么做,还好时亦南并不是完全的无可救药,没有叫他绝望至底。
他的目光贪婪地从“时亦南”脸上扫过,又酸酸地离开——没办法,他那么爱时亦南,看到“他”和别的女人手牵手,他不可能不吃醋。
于是白一尘蹙着眉,开始有意地避开密集的人群,在稍微空旷的地方寻找男人,看看有没有落单的“时亦南”供他欣赏幻想一下。
比如看到匆匆奔到收费口买票的时亦南,就幻想他是在给两人买票,然后她们会一起去坐刺激的云霄飞车,或者是在浪漫的摩天轮上拥吻;看到手上举着两个冰淇淋的时亦南,就能幻想他是给自己买的,他们会一起坐在长椅上分吃,如果他吃得太快了,时亦南会把他的冰淇淋也给他吃掉,如果他不小心把冰淇淋沾到了嘴角,时亦南就会笑着俯身,将他嘴角的冰淇淋舔去。
光是这样想着,白一尘就觉得浑身都热了起来,唇角的弧度也越扬越高,忽然觉得以后有空多来公园玩玩也不错。
白一尘自由幻想想得美滋滋,买了根棉花糖走向跳楼机,在路旁的木椅上坐下,一边吃,一边仰头看着不远处的跳楼机——跳楼机所在的位置,就是他和时亦南曾经的出租屋所在的地方。
即使很久都没有来过这里了,白一尘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第一次来时坐着哭了很久的那个木椅,此时那个木椅上坐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白一尘坐到他身边,对着他友好地笑了笑,老人也回以他一个友好的笑容。
南城的春天已经接近尾声,天气渐渐地热了起来,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太阳当头的好天气,那些阳光穿过树叶的罅隙落下时,就像是点点闪烁着金色光芒的星屑,暖洋洋地投射在人的身上,因此没过多久,白一尘手中的粉红色棉花糖已经有些化了。
微微融化开的棉花糖汁黏在一起,凝成一颗颗粉红色的小糖粒,缀在颜色较浅的棉花糖上,看着十分廉价,不太好看,但它却几乎是每个小孩子的童年回忆,就像糖葫芦对于古时候的小孩的意义一样。
不过白一尘的童年没有它的存在,小时候的他没有零钱买这种吃的,更不可能会有一个爱他的母亲或是父亲为他买这些零食。
他从小就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他那妈妈每次在提到那个男人时就会泪流满面,哭得恨不得就此死去,后来她也的确死了,自杀。
她在一个晴天,穿着一身雪白色的连衣裙走到她们住的筒子楼楼顶,从七层楼那么高的地方一跃而下,血花四溅地绽放在灰黑色的水泥地上。
那时的白一尘正在三楼里屋子里看书,那是一本被翻得很破旧的连环画,是隔壁的奶奶看着他可怜,拿了一本自己小孙子的书给他的。那道雪白的身影从楼顶跃下时,短暂地掠过白一尘的视线,他放下连环画,缓缓走到窗户边,扒着两根冰冷的防护栏朝下看。
白一尘几乎认不出那个女人了,她的四肢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摊开,依稀可见白色的骨头,深红色的血液从她身下缓缓溢出,染红她雪白的裙子——白色为蕊,红色为瓣,宛如一朵盛开的红色鲜花,和白一尘看的连环画里的某页插图上的红花十分相像。
想到这里,白一尘不由闭了闭眼睛,因为那个画面对他真的算不上友好,他不再去想,咬了两口棉花糖。那些糖又软又甜,入口即化,而甜食能给人带来好心情。
在他吃糖的过程中,跳楼机又进行了一次弹射,坐在上面的人传来刺耳的尖叫声。
白一尘回忆了下,他那会和时亦南是住在二楼的,如果要去的话,大概得坐跳楼机,可别说坐跳楼机,他连坐电梯里那短暂的失重感都会觉得眩晕欲呕。白一尘仔细想过,觉得这可能是他妈妈去世时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虽然白一尘自己并不觉得那段回忆给他造成了多深的心理阴影因为,他在回忆那些记忆能做到心如止水,平静无波,可是他的身体对于那部分记忆却有着最真实的心理反应。
但白一尘觉得这样也不错,就像愈合后的伤,虽然能再看到伤疤,却不会再感受到痛苦了,疤痕也可以提醒着他不要忘记那段记忆,一昧地遗忘并不是件好事。
白一尘坐下后就连连叹息,惹得他身边的那位老人忍不住朝他频频望来,最后忍不住开口:“小伙子,你一个人吗?来游乐场玩的?”
“是啊,不过我不是来玩的,我只是来这里看看。”白一尘应道,他这次改了口,没再说他有个爱人还没来吗,“我以前就住在这里,就那个跳楼机的地方。”
白一尘指跳楼机给老人看,惋惜道:“我和我爱人就住在二楼,不过后来这里的房子被拆了,我就只能来这里看看了。”
“哈哈,真巧,我和我老伴以前也是住在这里的。”老人闻言笑了起来,“不过我们住的地方要比你们住的地方再过去一点,游乐场建好后,我就经常和老伴来这里坐坐,几乎每天都来,傍晚吃过饭后就绕着公园一起散步,毕竟那些什么跳楼机,云霄飞车……光是名字听起来都觉得吓人,我们两个都不敢坐的,就只能坐在椅子上看看了。”
“就算你们敢坐,游乐场的工作人员恐怕也不会让你们坐的。”白一尘笑着打趣道,他没问老人如今他的老伴去哪了,就像老人也没问他他的爱人如今在哪一样。
因为回忆太过美好,所以不忍心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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