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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使在建宁城中折腾出的事儿瞒不过大晋君臣,最先坐不住的仍旧是北方南渡来的一干老臣。
他们以兵部尚书侯暻为首,一同来到宸元殿求见延和帝。
然而有人比他们更快一步,就是以赵氏为首的江南世家。
南北两派的核心之人齐聚宸元殿,宸元殿的前殿宛若一个小早朝,很是热闹。
吵来吵去还是那麽回事,无非就是战还是和。
延和五年之前,延和帝是个明面坚定不移的主战派,而在那一次御驾亲征中箭以後,他本就不怎麽好的身子愈发多病,他是个主战派,却不能再是个明面上坚定不移的主战派。
随着延和帝刻意的退避,江南士族逐渐在朝中占据上风,主战与主和两派的争论也渐渐消失,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自延和五年之後,大晋军队固守不出的对峙局面。
可是齐使的到来,北齐的狂傲,宛如一把利刃,撕开了主战与主和两派可以维持的平静表象。
人人都有私心。主战者希冀北归恢复往日荣光,主和者谋求将帝国中心留在江南。
两派终有一日会再起纷争,这一点无论是延和帝还是燕皇後,都早就料到,只是他们没有料到,纷争再起之时,会来的这样早。
萧氏是一定要回到长安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帝後清楚,他们还不能赤裸裸地主战。
大晋缺将,还缺马。这两样于北归而言至关重要之物,他们一样还没有拿到。
延和帝坐在御座上,静静地听他们争吵,等到吵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诸卿的心意朕都明白,大家虽然主张不一,但都是为了大晋着想,然此时齐使尚未离去,诸卿谈论之事还为时尚早……”
总之,延和帝用了一番和稀泥的话将群臣请走了。
椒姒香由远及近,屏风後头传来浅浅的脚步声,延和帝捏着眉心开口,“一个个高谈阔论,细究起来,全是党争。”
“朝政之局,自古如此,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燕皇後缓步走到延和帝身侧,执起案几上的毫笔,在铺陈的白宣上点了一朵芙蓉,“陛下曾教妾,帝王之术,制衡之道,赵党也好,韩党也好,主战也好,主和也罢,只要布局得当,未必不能在多方倾轧之中寻出自己的道,达成自己的目的。”
延和帝握住燕皇後手中的笔,“那阿笙达成自己的目的了吗?”
燕皇後松开笔,问,“陛下觉得这一朵芙蓉开得如何?”
“只愿能开得长久些。”
燕皇後莞尔一笑,“必能等到陛下北归。”
“但愿。”延和帝提笔在燕皇後所绘墨色芙蓉旁写下一诗句: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1】
写完後,忽然问道,“阿绾几时回宫?”
“快了。”提起萧季绾,燕皇後目光变得柔和,“此次阿绾表现得很好,修道清苦,妾也想早日让她回来。”
延和帝拍了拍燕皇後肩,“大了,孩子们都大了,朕要谢你。”
“陛下何故说这话?”燕皇後不解。
“朕是有感而发,”延和帝欣慰道,“你给萧家生了一双好儿女。”
萧季绾没有能够回到太宸宫。
在燕皇後派邵殿正前来接她时,她拒绝了,她拿出一物交给来邵殿正,“还请殿正将此物交予阿娘,阿娘看後,自会明白。”
萧季绾不愿离开太徽观,邵殿正也不好强求,她是来接人的,却不是来绑人的。
怀着疑窦回了宫,将东西交予给燕皇後,邵殿正不明所以地问,“殿下,公主为何不愿回宫。”
燕皇後握着手中粗糙的白子,闭了闭眼,“去见陛下。”
宸元殿中,延和帝盯着白子半晌,长叹一口气,“阿笙如何看待此事?”
粗糙的白子将燕皇後的掌心硌得发红,她拈着白子,将它放在棋案上,石头做的棋子同宫中的用上等白玉打造的棋子格格不入,“那一年没能将她送出去,或许一切早就注定了。”
“陛下见过阿绾的字吗?”燕皇後问。
延和帝看上去颇为怀念,“阿绾的字是你我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的,怎会没见过。”
“是啊,妾与陛下一笔一划教授他们兄妹习字,可偏偏阿绾的字既像你的,也像我的。”
“像你的又像朕的,便是既不像你,也不像朕。”延和帝哪能不明白燕皇後的意思,“那你说,她的字像谁的呢?”
二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延和帝书案上的一方镇尺之上。
这方镇尺看着已经有些年代了,但是上头“君舟民水”四个气势恢宏的大字依然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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